第970章 双强初会
亥时七刻,天都上元灯火最盛,花萼楼周遭十里灯海摇曳,钟鼓余音未歇,整座皇城沉浸在盛世喧嚣与皇家肃穆交织的氛围之中。
禁军列阵封疆,铁甲森森,百官屏息恭立。
偌大花萼楼前院规制森严,御道洁净如洗。
可现在,本该无人敢肆意逾越、无人敢破礼而行的皇家禁地,此刻却迎来了全场最特殊、也最让人心生敬畏的一支仪仗。
夜色尽头,一阵沉稳厚重的马蹄声穿透满城丝竹笑语,由远及近。
秦王沈枭的专属御辇,缓缓驶入花萼楼东门前殿。
前后随行的八百铁旗卫,皆是秦府百战精锐,甲胄冷亮,血气凝霜,常年镇守西疆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硬生生压盖了皇城禁军的规整威仪。
车行落定,缰绳勒马,一切动静倏然静止。
车厢帘幕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沈枭身姿挺拔,从容起身,无需侍从搀扶,抬手掀帘,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青石御道之上。
落地刹那,周遭值守的宫门禁军、殿前侍卫,齐齐心神紧绷,无人敢抬头直视,周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全院守卫士卒恪守礼制,笔直伫立,双手垂立,眼底满是敬畏,无一人敢有半分阻拦。
沈枭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森严宫卫、璀璨楼阙,神色漠然,不起波澜。
他侧身沉声传令,声线低沉冷冽,自带军令威严:“铁旗卫全员止步东平门,就地候命,不得擅入禁院。”
“谨遵王爷令!”
八百精锐齐齐低喝,声震庭院,整齐划一,随后尽数转身列阵,退守东侧东平门,肃然驻守,寸步不移。
屏退麾下亲兵,院内再无秦府甲士相随。
沈枭抬步,步履从容,径直朝着花萼楼主殿大门缓步走去。
其身侧后方,两道纤细身影紧紧相随。
严太真怀抱着一柄古朴琵琶,素手轻覆弦上,身姿温婉清丽,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然与拘谨。
历经长安半载寄居,此刻重回天都深宫,面对万家灯火、朝堂权贵,她心底只剩忐忑,全程默默依偎在堂姐严丽华身侧,不敢抬头张望。
严丽华则妩媚从容,身姿妖娆,眉眼含艳,历经风月世故,早已被沈枭彻底折服。
她紧随沈枭身后半步,目光始终黏在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之上,满心眷恋温顺,一举一动皆是全然依附。
一艳一静,一媚一柔,两道绝色身影紧随枭雄之后,踏入花萼楼的权力核心之地。
一路通行,层层宫门、道道侍卫,尽数垂首避让,整条御道畅通无阻,无人敢拦其半步,无人敢出声惊扰。
距离花萼楼主殿大门仅剩数步之遥时,一道白衣身影,骤然凭空出现,静静伫立在正门正中,恰好拦住了沈枭前行的去路。
无风自动,衣袂飘然。
此人一袭素白长衫,不染凡尘烟火,身姿清逸挺拔,气质超然出尘,与满殿权贵的世俗戾气、沙场武夫的杀伐血气格格不入,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超然淡漠。
正是皇室最神秘的大供奉,李天然。
他身姿从容,微微侧身,抬手做出一个恭请入内的礼仪手势。
“秦王远道入京,一路辛苦。”
“圣人早已命我在此恭候多时,请秦王随我入席。”
平淡嗓音清冽温和,听不出一丝敌意,却自带无形的气场封锁,稳稳挡住前路,让今夜这场顶级博弈,在入门之初,便骤然绷紧。
沈枭脚步未停,仅仅微微侧目,眸光淡淡扫过眼前白衣之人。
一眼便看出此人底蕴深不可测,是真正立于武道之巅,超脱世俗桎梏的顶尖强者。
沈枭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轻哼,声线冷冽随意,不迎不拒。
“既如此,有劳先生带路。”
语毕,他依旧步履从容,不改分毫气势,稳步向前,与白衣飘然的李天然擦肩而过,一前一后,迈入花萼楼巍峨大门之内。
殿内灯火万盏,通明如昼,百官垂首、藩王端坐、使臣肃立,满殿权贵尽数噤声,目光隐晦地落在刚入殿的秦王与身前引路的大供奉身上,空气中暗流瞬间汹涌交织。
跨过殿门玉阶,踏入正殿范围,周遭人声礼乐尽数隔绝。
在这无人听闻的咫尺距离间,始终淡然引路的李天然,忽然微微侧身,压低嗓音,语气真诚,带着几分由衷的敬重,轻声开口。
“秦王威名,在下久仰。”
他语速平缓,字字落地有声,句句皆是天下公认的赫赫功勋,无半分夸大,无半分虚谀。
“秦王镇守西疆二十多年,拓展少万里大荒故土,铁骑马踏雪域高原,震慑西洲十六国,威名远播直达中洲大地。”
“更以一己之力,整肃西疆格局,硬生生将西方第一强国,称霸域外百年的大乾帝国精锐,尽数逐出中洲疆域,护我大盛西疆安稳。”
“这般赫赫战功,震古烁今,千古难寻其二,在下由衷敬佩。”
这番赞誉,出自李氏皇族第一守护者、天人境顶尖强者李天然之口,分量重若千钧,绝非朝堂百官的刻意奉承、虚伪讨好可比。
可面对这份世间无人能抗拒的极致盛赞,走在前方的沈枭,身姿依旧挺拔冷峻,面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半生征伐,百战定疆,这些虚名盛誉,他早已听腻看淡。
“说了半天,尚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李天然脚步微顿,白衣静立,眸光平和淡然,应声作答。
“在下李天然,圣人座前,大供奉。”
沈枭闻言,终于缓缓驻足,微微侧首,深邃眸光落在李天然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原来你便是那位隐匿朝堂、世代守护李氏皇族的神秘大供奉。”
“闻名已久,今日幸会。”
语气平淡客套,无半分敬畏,无半分忌惮,随即话锋一转,直击核心,锐利如刀。
“只是素闻先生超然世外,不问世俗权争,数十年隐匿暗处,从不现身朝堂纷争。”
“今日骤然露面,亲自迎本王入席,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面对直白凌厉的质问,李天然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眼底波澜不惊,从容解释。
“秦王无需多虑,我并无半分恶意。”
“此前隐于暗处,不问世事,是因与圣人早有盟约交易,需固守承诺,护佑李氏安稳。”
“如今盟约已满,交易了结,今夜上元宴过后,待到天明破晓,
我便了结所有俗世牵绊,重获自由之身,从此逍遥世外,再不参与朝堂皇权纷争。”
大盛皇权赖以立足的最后一道天人大屏障,即将离去。
沈枭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温润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淡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讥讽。
“如此,那便提前恭喜先生,重脱桎梏,逍遥自在。”
客套祝福落地,却无半分真心暖意,只剩疏离与对峙。
李天然微微颔首,收敛浅笑,神色稍正,语气带着一丝恳切的规劝,亦是隐晦的制衡警告。
“我有一事,恳请秦王薄面。”
“今夜上元盛宴,君臣同庆,万民同乐,还望秦王暂且克制,莫要在宴席之上,对圣人生出不轨之举、动干戈之争。”
“今夜过后,天明日亮,我身退江湖,俗世皇权、君臣恩怨、你与圣人的所有纠葛,无论秦王如何处置、如何行事,我一概不阻拦。”
这番坦荡交底,本是极大诚意,亦是最大让步。
可沈枭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气场愈发凛冽压迫,目光直视李天然,冷声反问,锋芒毕露。
“听先生此言,倒是很期盼,本王对李昭动手?”
空气瞬间凝滞,对峙张力拉至极致。
李天然迎上他深邃如渊的眸光,没有回避,坦然直言,一语戳破多年隐情。
“难道不是么?”
“五年前秦王初次入京,锋芒万丈,行事张扬霸道,矫诏踏皇城,当殿压百官,藐视皇权,几乎将李氏皇家颜面踩于地底摩擦。”
“彼时你眼底杀机外露,朝野人人可见,你本就早已对圣人心生杀意。”
“这些年迟迟未曾动手,并非你顾念君臣情分、忌惮天下非议,不过是因为你知晓,暗处有我镇守李氏皇族,有所顾忌罢了。”
沈枭静静听着,神色不变,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摩挲着拇指玉扳指,动作慵懒从容,气场却愈发沉冷霸道。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凛冽,带着睥睨天下的绝对自负。
“你搞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那就是太过把自己当一回事。”
“本王想要诛杀之人,从无一人可以阻拦。”
“过往不曾动手,是本王不想,而非不敢。”
“就算是你李天然真想保,也挡不住本王半分杀伐之心。”
李天然眼底微光微动,依旧淡然,不怒不恼,轻声规劝。
“秦王修为通天,已至天人境巅峰,天然素来知晓。”
“但武道浩瀚,天地无垠,自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可一味恃强。”
这番话,是善意提醒,亦是隐晦警示,暗含未知的制衡底牌。
沈枭直接抬手,漠然打断他的话语,眸光锐利如锋,带着极致的桀骜。
“本王倒是十分想见一见,你口中的人外人和天外天。”
“莫非,先生口中的绝世之人,说的便是你自己?”
步步紧逼,句句施压,不接受任何说教,不畏惧任何底牌。
李天然微微摇头,浅笑道:“秦王无需对我满怀敌意,你我素无恩怨。”
“今日一别,他日或可相逢为友,江湖同游,亦是一桩佳话。”
面对和解示好,沈枭态度决绝,没有半分松动。
他抬手轻摆,语气冷淡疏离,彻底截断话题。
“不必了。”
“本王生性直白,不善结交来历不明,城府难测的友人。”
“时辰不早,盛宴将开,你还是赶紧带路吧。”
冷漠直白,不留半分情面,彻底碾碎了李天然递来的交好之意。
前路博弈已定,今夜只有对峙制衡,无半分交好可能。
李天然默然静立,深深看了眼前这位傲视天下的枭雄一眼,胸腔气息微微一沉,压下所有心绪,收敛所有试探与规劝。
短暂的明暗交锋、言语博弈,已然分出高下气场。
他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吐出一字,沉静依旧。
“请。”
语毕,李天然率先转身,抬步踏上通往三层主宴大殿的白玉阶梯。
白衣在前,飘然淡然,隐尽锋芒。
玄衣在后,步步沉稳,满身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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