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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该问沈枭要钱了


李昭说完便转身朝亭台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住脚步侧头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丁颜?他与你同去南征,如今大军凯旋归来,他人在何处?"

严国忠从红毯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面上那层恭谨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痛的、带着叹息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丁老将军他……在追击苗战残部时,误入苍山雨林深处,迷失了方向,

臣派出多队斥候搜寻,皆未能寻获他的踪迹,怕是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说完这句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眼中恰到好处的泛起红芒。

丁颜可是深受李昭信任的老将,不能让圣人有半点起疑。

那句话他在回程的路上反复演练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料一样平整妥帖,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喉咙深处还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涩。

李昭沉默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漠然的平淡:"将军马革裹尸,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转身走回亭中,在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的黄麻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亭中持续了片刻,然后他搁下笔,将那纸递给冯神威,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宣示般的从容。

"传旨,追赠丁颜为一品大将军,封定安侯,赐东园秘器,谥号武烈,其子丁奉荫袭金吾卫千户之职。"

冯神威躬身领旨,将那纸接过去时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掠了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李昭接着又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高仙之为三品奋威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两匹,即刻赴任驻守京畿蒹葭关。

第二道是封常青为三品奋武将军,赐银甲一副、佩剑一柄,与封常清一同驻防蒹葭关。

其余参与南征的将领也各自有了封赏,有升品级的,有赐田宅的,有荫及子弟的,每一道旨意都写得工工整整,封赏的力度也恰到好处地卡在了"不能寒了将士之心"和"不能让功劳盖过严国忠"之间的那条细线上。

严国忠在亭侧站着,听着那些封赏一道道念出来,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谦逊的弧度。

当听到"封常清、高仙之驻守蒹葭关"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蒹葭关是天都以北最重要的关隘,扼守着通往河东和范阳的咽喉要道。

把这两个人放在那里,既是重用,也是隔绝。

让他们远离天都的权力中心,在边关替朝廷守着门户,又不至于在天都积攒太多的人望。

他想得通这个安排背后的用意,可心里还是有一根细刺,像是鱼骨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庆功宴设在含元殿。

殿中摆了上百张案席,从文武百官到南征归来的中高级将领,黑压压坐满了整座大殿。

殿角的冰鉴里换上了初秋的瓜果,案上的酒盏是专为此宴新烧的定窑白瓷,盏壁薄如蝉翼,举起时几乎能透过瓷面看见盏中酒液的颜色。

李昭坐在上首,端着一只同样的白瓷酒盏,每每有将领上前敬酒,他便饮半盏,说一句"将军辛苦",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对方退下。

严国忠坐在离李昭最近的右首席位上。

他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三次,每一次都有宫人及时上前续满……

宴席持续到申时三刻。

百官散去时,有人扶着廊柱吐了,有人被搀着走出含元殿时还在高声说着"恭喜严相凯旋"的祝词。

严国忠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秋日的斜阳从西边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印在汉白玉地面上。

他正转身准备离去时,余朝恩从廊道尽头快步走来,在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严相,圣人请您移步御书房叙话。"

严国忠跟着余朝恩穿过永巷时,脚步比方才在宴席上时轻快了几分。

酒精在他血管里留下的余温还在缓缓地向外发散,让他觉得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绵软。

御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时看见李昭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折南诏的降表,正在反复地翻看。

"严国忠。"

李昭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纸降表上,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比方才在十里亭时更加清晰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公共场合的表演之后的平直。

"南诏之事,你办得还算利索,降表的条款朕看过了,大部分都能接受,

自治也好、免税也好,南疆那块地方本来就不在朝廷的控制之内,

做个顺水人情给苗战,也算省了日后不少麻烦,不过……"

他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庆功宴上的微醺,可那微醺底下压着一层更清醒的东西,像冬日湖面薄冰下依然在流动的暗水:"朕记得你当初去河西时,沈枭答应给你三千万两的物资,

既然第一批一千五百万两你已经带回来了,剩下那一半呢?

严太真已经在长安住了一个多月了,朕既然把人送去了,他沈枭也该把剩下的东西交出来了吧。"

一想到自己爱妃如今在沈枭身下承欢,李昭偶尔也会痛心疾首。

那可是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啊,沈枭一定在对她精耕细作,怕是骨头都要压榨干净。

严国忠闻言,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望着李昭那双正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缓缓地将腰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反复计算过角度的、恰到好处的恭顺:"圣人放心,

臣今夜便修书一封送去长安,明日再加派信使快马加鞭,半月之内,必定让沈枭那批物资如数运抵天都。"

李昭微微点了点头。

他将那折降表搁在案角,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目光从严国忠那张依然低垂的面孔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上。

远处的宫墙轮廓已经渐渐模糊成一幅暗蓝色的剪影,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拍着巴掌般的声响。

"那就这么办吧。"

李昭搁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朕等着你的好消息,另外——"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严国忠脸上。

"等物资运抵京师后,不准过户部,朕要亲自验。"

"是,一切听圣人安排。"

"嗯,去吧。"

严国忠躬身应了,他退出御书房时,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廊道上的灯笼刚刚被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缓缓移动的黑色轮廓。

他沿着廊道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拐角时忽然站住了,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一口一口地挤出去。

夜风从廊道的尽头穿过来,吹动了他朝服的下摆,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掀起来又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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