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屠龙者终变恶龙

同一时间，在李昭为凯旋大军接风设宴，远在岭南地界的东部，生活在此的百万大盛百姓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十月初八，玄河县的晨雾比往常更浓一些。

河面上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流淌，将两岸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半枯的杨柳树都染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更夫敲过卯时的梆子，县城的青石板街上刚刚响起第一阵早市开张的动。

有人正在卸下铺板的门闩，有人挑着两筐刚摘的萝卜从城外的菜地里蹚着露水走来。

豆腐坊里已经飘出了第一锅豆浆的香气，白雾从半掩的门缝中溢出来，在晨光中袅袅地升上去，又被穿堂而过的秋风一卷，散成了看不见的细丝。

可是，整座城没有人想到，那会是这座县城最后的一个寻常早晨。

一阵马蹄声响起，打破了整座城池的命运。

苗欢是在辰时三刻抵达玄河县北门的，身后跟着近千名南诏骑兵，皮甲的边缘还沾着昨夜宿营时未干的露水。

那件深褐色的皮甲上镶着一道银色的滚边，那是苗战在议和之后特意为他加上的，上面刻着南诏各部头人才能用的弯月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银光。

他在北门前勒住了马。

目光掠过那座低矮的城门。

玄河县的城门是用夯土垒筑，门板上刷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雨水浸得发白的木纹。

城门两侧各有一名守卒靠着墙根打盹，身上穿着大盛府兵的旧皂衣，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光芒。

苗欢的目光在那两名守卒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绫缎封缄的文书，展开来，对着城门的方向高声念了一段话。

那声音裹着南疆特有的粗粝尾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早市上的百姓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过头来望向城门方向。

豆腐坊的老板将锅勺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探出头来。挑着萝卜担子的汉子放下扁担，眯着眼朝城门那边望去。

几个正在巷口追逐的孩童被那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望向来人的方向。

苗欢念完那卷文书，将纸页重新卷好塞回怀中，然后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踩在青石板街上时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嗒嗒声。

他身后的五百名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街道间来回撞击着，将那些还带着睡意的清晨彻底碾碎了。

他在县衙门前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从四面涌来的百姓。

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有人还在伸长了脖子往前挤，想看清那卷文书上究竟写着什么。

苗欢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奉大盛朝廷与南诏王共同议定之约，岭南以东所有百姓，

即日起归属南诏管辖，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朝廷的子民了，都是我南诏国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品味某个让他觉得有趣的音节。

"奴隶。"

"你们的性命，财产，一切，都是属于我南诏部族的!"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像一层薄冰被石头砸中般碎裂开来。

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豆腐坊的老板已经不再探着头看了，他缩回门后，将门板飞快地推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挑着萝卜担子的汉子弯下腰来拾起扁担，可他的手在触到扁担时抖了一下，扁担撞在石板地上弹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苗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落在肩头的苍蝇。

上千名骑兵同时翻身下马，皮靴落地时发出整齐的闷响。

第一个被劈倒的是那个挑萝卜的汉子。

他刚刚弯腰去拾那根扁担，一名苗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一刀从肩头斜劈下去。

"噗呲……"

刀刃切入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时发出一声沉闷，像是剁入湿木中的闷响。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像一截被伐倒的树桩般向前扑倒下去，萝卜从箩筐中滚落出来，在青石板街上弹跳着，白的红的一颗颗滚散开来，在血泊中像一捧碎裂的玛瑙。

豆腐坊的门板被一脚踹开了。

两名苗兵冲进去时，老板正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做了三十年的豆腐，从来不惹事，你们……"

他后面的话被一刀终结。

寒芒一闪，刀刃切断了他举起菜刀那只手的腕骨，那只手连同菜刀一起飞了出去，撞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滚沸的豆浆锅里，溅起一片白色的浆液。

街巷间的哭喊声从零星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县城都淹没了的声音。

此时这些南诏士兵，像一群被放出了笼的野兽，在街道和院落之间来回穿梭，刀刃所过之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求饶。

有人被砍倒在地之后又被补了两刀，有人在跪下求饶之后依然被拖到了街心。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三岁的孩子缩在巷口的墙角，一名苗兵走过去，一把将孩子从她怀里扯出来，举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朝墙壁上摔了出去。

孩子的哭声在撞上墙面时戛然而止，那妇人扑过去时被一脚踹翻在地，裙裾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

"我的孩子!不，孩子!"

妇人趴在地上，望向孩子的尸体发出绝望的呼喊。

可下一秒，一只大手用力扯住她的头发。

一名矮壮的南诏兵满脸狞笑拖着她。

不管妇人如何挣扎，终究只在地上留下一道被拖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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