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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诡异的凯旋


南疆谈判结束后,严国忠第一时间准备北返,第三日晨光初现时便踏上了北归的官道。

他从南诏带回来的残兵经过重新整编,十万余人在晨雾中列成还算齐整的队形,甲胄虽然多有破损,可至少人人都配了一面新漆过的盾牌和一把擦得发亮的横刀。

队伍最前方那面"严"字大纛是新赶制的,锦缎的料子在南诏城里花了三倍的价钱才凑齐,此刻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金色滚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严国忠骑在追影神驹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像是在目测着距离天都还有多远,又像是在让自己提前适应那种即将重新降临的、属于大盛右相的体面。

吉温策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怀中那枚右相官印已经被严国忠重新接了回去,此刻正妥帖地收在严国忠鞍侧一只镶银的皮匣中。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风声,又像是在竖起耳朵捕捉沿途驿站传回的、关于天都方向的任何消息。

沿途各州县的官员们早已接到了消息,远远地便出城十里相迎,备好了酒席和驿馆,跪在路边高呼"恭贺右相平叛凯旋"。

严国忠在每一处驿站都下马停留,饮一杯接风酒,说几句"仰仗圣恩、将士用命"的套话,然后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他的笑容在这些应酬中渐渐变得圆熟而自然,像是在反复的彩排中终于找回了那个属于大盛右相的表情。

第十日清晨,天都南门外的官道被铺上了十里长的红毯。

那红毯是新从江南道调来的织锦,一匹值白银二十两,十里铺下来几乎相当于天都一个中等坊市全年的税入。

红毯两侧站满了京畿驻军,甲胄鲜明,旌旗如林。

从城门到十里亭这一段路上,每隔二十步便设了一座彩棚,棚中备着香案和果品。

香案上焚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在秋日清冽的空气中拉出细长的、弯曲的烟线,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用香灰写着一封看不见的信。

李昭站在十里亭的最高处。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腰间系着那条只有大典时才用的白玉带,玉带扣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猫眼石,正午的光线穿过那颗宝石时在亭柱上投下一枚细小的、不断变换着角度的光斑,可谓是逼格拉满。

他的身侧站着满朝文武,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齐,从最年长的太师到最年轻的翰林编修,每一个人都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朝服,站在秋日艳阳下微微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那道正在缓缓接近的烟尘。

其实早在五天前,捷报便已经抵京,沈枭当即大赦天下,宴请群臣于花萼楼。

严国忠在十里亭前下马时,动作比他预想中更稳。

他翻身落地,靴底踩在那层厚实的红毯上,发出一种柔软的、像是踩着棉花般的触感。

他快步走向亭前,走到离李昭大约二十步的位置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叩在红毯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带出沉闷的、被毯面吸收了多半的闷响。

他直起身来时,眼眶已经泛了红,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哽咽,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臣……幸不辱命,平定南诏叛军,擒获苗战降表,特回京复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郊旷野中传出去,被秋风吹散了一部分,可传到李昭耳中的那部分依然清晰而饱满。

李昭走下亭台,明黄的袍角在红毯上拖过一道平稳的、从容的弧线。

他在严国忠面前停住,微微俯身,伸出手来扶住了严国忠的臂肘,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出帝王的恩宠,又不至于让跪着的人觉得承受不起。

"爱卿辛苦了。"

李昭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提前演练过多次的从容。

"南诏之乱历时数月,朝廷倾尽国力,最终赖爱卿之力得以平定,朕心甚慰。"

虽然历经前两次惨败,但至少这次打赢了,再次扬了国威。

他直起身来,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示般的气势:"传朕旨意,右相严国忠,奉旨南征,荡平叛蛮,收服南疆,功在社稷,

即日起加封一品征南将军,赐金鱼袋、紫金鞍,食邑三千户,荫其子弟一人入国子监。"

满朝文武齐声恭贺,山呼声在秋日的晴空下回荡了许久。

严国忠跪在红毯上,额头又磕了一下,磕得比方才更响亮些,那声闷响在贺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时,眼角的泪光恰到好处地微微闪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澎湃的感激之情。

可李昭的目光没有在他那张感恩戴德的面孔上停留太久。

圣人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面"严"字大纛,又扫过严国忠身后那些铠甲多有破损的将士们。

最终落回严国忠身上:"对了,苗战的首级,爱卿可曾带回?"

严国忠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那僵直极短暂,短到站在他身后的吉温甚至没有察觉到他肩线的变化。

他低着头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折折叠得整齐的青灰色麻纸,双手举过头顶,声音依然带着方才的沙哑和恭顺:"圣人明鉴,苗战那叛贼在岭州一战后,军心涣散、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臣本欲趁势追击取其首级,可就在臣准备发起总攻的前夜,苗战遣使奉上此降表,叩首涕泣,苦苦哀求饶他一命,

臣念及圣人素来仁德宽厚,以德服人,若是屠戮降将,恐损圣人圣名于天下,便自作主张允了他的请降,特将此降表带回,请圣人定夺。"

他将那折麻纸又举高了几分。

李昭伸出手来接过去,指尖在触到纸面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

那纸的质地比朝廷公文用的黄麻纸粗粝得多,边角还带着手工抄纸时留下的毛边,显然是南诏本地的手工纸。

他展开来从头看到尾,目光在"以南诏城为中心,方圆六百里岭南以南地区尽数划归南疆自治"这一条上停了一瞬,又在"三年之内不纳贡、不朝觐、不遣质子"处停顿了片刻。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时激起的涟漪,转瞬便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严国忠依然低垂的头顶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爱卿的意思是,你没能杀死苗战?"

严国忠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毯,声音从低垂的姿态中挤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臣自知未能斩草除根,有负圣恩,

若是圣人不满意这纸降表,臣这边便即刻点兵南下,再将那苗战的首级取来献于阙下!"

他的语气在说到最后半句时骤然昂扬起来,像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再赴南疆的打算。

那昂扬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有些悲壮的分量,让站在李昭身侧几名老臣的目光都微微动了一下。

李昭的目光在严国忠那张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算了。"

"既然苗战已经臣服,朕若杀他,倒显得朕心胸狭窄了,他愿意称臣,朕便给他一个做臣子的机会,南疆偏远荒凉,就算自治几年,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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