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屠龙者终变恶龙（续）

玄河县的告示墙下聚着一群被驱赶过来的百姓，大约百余人，男女老幼挤成一团，有人身上还穿着被撕破的寝衣，有人光着脚站在十一月的冷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名苗兵挨个将他们的双手用麻绳捆成一串，绳扣打得很紧，勒进皮肉里时带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勒痕。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被绳扣勒得哭出声来。

他身后的母亲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抱住他，却被旁边另一名苗兵一鞭子甩在后背上，棉袄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瞬间浮起一道红肿鞭痕的皮肉。

"哭什么哭！"

那名苗兵用生硬的官话吼了一句，鞭子在半空中又甩了一下，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你们现在是我们南诏国的奴隶，奴隶是什么？难道你们中原的皇帝没有告诉你们么？！赶紧走!"

男童的母亲咬着嘴唇将涌到喉咙口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大滴大滴地落在麻绳上，将那些粗糙的纤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男童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可他的嘴巴紧闭着，连一点气声都不肯再漏出来。

苗欢策马走过街心时，正好看见一队苗兵正从一座紧闭的院落中拖出一家人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拽着胳膊拖过门槛时，膝盖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娘!"

"你们这群畜生!"

她的儿子冲上来想扶她，却被一名苗兵用刀背砸在后脑勺上。

整个人软倒下去，额角磕在台阶边缘的棱角上，立刻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

那老妪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着儿子的方向探了探，指尖在离他肩头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住了，整个人蜷缩着不再动弹。

玄河县的县衙大堂被临时充作了集合点。

被绑成串的百姓们被一批一批地赶进大堂前的院子里，院子里挤满了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被挤倒在地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被后面的人踩着身体过去，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脚印。

县衙大堂上，那面刻有"明镜高悬"的匾额被一名苗兵用刀柄砸了下来，裂成了两半……

午时刚过，第一股浓烟从东街的米铺上升起来。

火起得很突然，先是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柱…很快就变成了一团翻涌的黑烟……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从东街到西巷，从南市到北坊，火舌像被风卷着跑的野草一样蔓延开来，将那些低矮的木结构房屋一间接一间地吞噬进去。

木料被烧时发出的噼啪炸裂声在整座县城上空回荡着，夹杂着那些尚未被带走的百姓的哭喊和牲畜受惊时的嘶鸣，混成一片混沌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奴隶是不能拥有自己的房屋和田地!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提前让你们适应接下来要过的日子，哈哈哈。"

苗欢站在县衙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火势，满脸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时，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南诏士兵正拽着一个年轻富家女子从火场边缘跑过来。

那女子的外衫早已被撕去了一半，露出底下一截白皙的肩颈，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那只拽着她头发的手，发出的哭喊声尖利而绝望。

"还想跑？看我怎么整死你!"

那士兵将她拖到街心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按倒，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苗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似乎嚼太多槟榔而变漆黑的牙齿。

“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啊……”

面对少女苦苦哀求，南诏兵根本没有在意……

"切，一群牲口，啧啧啧……"

苗欢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默契移开。

整座县城如今都被罪恶包围，南疆苗民与中原黎民数百年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

苗欢本可以制止这场悲剧，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这就是弱肉强食，这就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态度。

何况岭州之战，南疆各部损失六万多人，八位部族核心已死，可谓早已伤筋动骨，若是不让将士们抓紧时间发泄一下，极其容易引发哗变。

苗欢靠在县衙的门框上，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来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重新将皮囊系好，对身边一名副将说了一声："差不多了，把人串好，准备出发。"

副将应声而去，将命令传到了各处正在肆虐的队伍中。

那些正在纵火的苗兵开始陆续收拢，有人提着沾血的苗刀从着火的院落中走出来，有人还在系着裤带，有人将一个已经不再挣扎的百姓从街心拖到队伍末端，系上了绳串的最后一扣。

被串在一起的百姓，男女老幼混杂着，像一条被拖拽在地面上的、缓慢蠕动的长虫，沿着青石板街朝北门方向移动。

队伍的末尾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襁褓中是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那婴儿方才哭了一阵之后已经没有了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走着，每一步都踩在被火烧过的、还带着余温的灰烬上，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泡，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

人群中一名体态肥胖的商户忽然发出绝望的哭声："不，我不要走，求你们放我走!"

下一秒，南诏士兵的鞭子直接落在他肥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哎呦!"

胖子痛的一个踉跄倒地，顺势将其余串的十几人一起掀翻在地。

"死胖子，你若是再敢喊一个字，老子这就给你肚子上开个洞，把你点天灯!"

"赶紧起来，继续赶路!"

南诏士兵凶神恶煞地威胁一句，随后冲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众人只能搀扶起胖子继续麻木地前行……

身后是玄河县正在燃烧的废墟，火焰还在向外翻卷着，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沉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被烧毁的旧画，边缘正在卷曲、发黑、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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