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被奴役的百姓
相同的场景在岭州以东的十几个县镇中不断地重复上演着。
从玄河县往东,沿着黑水的支流一路铺展下去,那些曾经升起过炊烟的村庄正在一座接一座地变成灰烬。
凤仪镇是在当天夜里被点燃的,镇中那座三百多年的石桥在火光照耀下像一道被截断的脊椎,桥面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坛坛罐罐和散落的衣物。
石桥旁那株百年古槐被火舌舔着了低垂的枝条,树冠燃烧起来时发出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同时啃食桑叶,沙沙的,铺天盖地的,持续了整整一夜才终于熄灭。
有人在逃跑的路上被追上了,有人在第二天清晨的田野里被找到,有人在溪边的芦苇丛中藏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被搜索的队伍搜出来,和那些被从镇中驱赶出来的人串在了一根绳上。
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所有人都被归入了同一个队列,像一条被反复拉长又反复揉皱的绳索,蜿蜒着穿过烧焦的田野和冒烟的村庄,朝着南诏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每经过一个被焚毁的城镇,那绳索就变得更长一些,人群中的哭声和哀嚎声也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密集,像一条正在缓慢凝血的伤口,从岭州的东界一直拖到了苍山脚下。
苗欢在凤仪镇的废墟前勒住马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身后的队伍拖了足足三里长,火把在队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条正在地面缓慢爬行的、被烧掉了半截鳞片的巨蟒。
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些身影正在火光中艰难地移动着,有人被绳子勒得几乎走不动了,靠前面的同伴拖着才勉强跟上节奏。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估算这条绳索的长度,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数字是否达到了预期。
随后调转马头继续赶路,马蹄踩过那些被火烧过后还带着余温的灰烬,扬起一小片细碎的、还在发亮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夜风中打了几个旋儿,便散进了看不见的黑暗里,只剩下一道正在向南延伸的、被火把照亮的、缓慢蠕动的影子,在苍茫的大地上拖出一道越来越长的、湿润的、暗红色的痕。
南诏城的大和城广场在七天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收成"。
第一批抵达的俘虏被推进了广场东侧新搭建的棚屋中,棚屋的围墙是用削尖的竹篾编成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拳头,根本挡不住十月的冷风。
棚屋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铺在泥地上,那些从岭州一路走来的百姓被推进去时,大多数人已经走不动了,有人直接瘫在干草上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人蜷缩在墙角,用仅剩的体温互相靠着取暖。
第二批、第三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抵达。
从岭州以东各州县被驱赶出来的百姓,总数约在六十万上下,比严国忠当初承诺的八十万少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已经在迁徙的路上倒下了,有的死于伤口的溃烂,有的死于饥饿和脱水,有的在逃跑时被追上的苗兵砍死在田埂上,再也没有人清点过他们具体的人数。
活着抵达南诏的六十万人被分押在城外的八处大型营地里,每处营地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营地里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有人在夜里睡着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有人因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在干草堆上滚了两天便不再动了。
死去的尸体被拖到营地外一处挖好的浅坑中草草掩埋,坑边的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润,很快就因为埋进去的人越来越多而变得松软,踩上去时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正在发酵的、温热的泥浆上。
营地的男人们每日充作苦力,女人们则更加凄惨,每日遭受着持续不断的非人折磨。
南诏士兵们将那些年轻的、面容还算齐整的女子挑选出来,一批一批地带走,送进大和城外的各处驻军营房中。
那些女子被带走时大多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跟在苗兵们身后走着,像一具具被抽去了所有感知的躯壳。
有人会挣扎,可挣扎之后是更严厉的鞭打和更彻底的摧折,几次之后便没有人再挣扎了。
那些被挑选剩下的、年老的和年幼的,则留在营地中做着最沉重的苦力。
搬石、挖沟、舂米、劈柴,每天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天黑,中间只有一顿稀粥和半块干饼充饥。
玄河县豆腐坊的老板还活着。
他那只被砍掉的手腕已经结了痂,被一圈脏污的布条胡乱缠着。
他每天的工作是替营地里的苗兵们磨豆子,用一只手推着那盘石磨,推一圈便歇一下,推一圈便歇一下,磨盘转动时发出的沉闷响声在清晨的营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被反复碾压的声音。
那个死去孩子的母亲,早已在进入营地第二天就悬梁自尽了。
失去孩子加之一路受辱经历让她精神彻底崩溃,选择了最快方式解脱。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夜里,南诏城外忽然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落在营地的棚屋顶上、落在那些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上、落在那些被冻得发紫的脚趾和手指上。
有人抬起头来看着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被眨眼的动作抖落下来,又积上,又抖落,反复了许多次,直到他的眼睛终于不再眨了。
营火在雪地中渐渐熄灭。那一夜没有人再被拖出去,也没有人再被鞭打。
整座营地在雪中安静得像是沉睡了过去,只有偶尔从某处棚屋中传出的、低低的抽泣声,在雪片落地的沙沙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被反复捻着、却始终不肯断掉的细线。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苍山的轮廓在初升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新雪覆在山脊上,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白绸,边缘处渗出的融水沿着岩面的沟壑淌下来,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南诏城广场上的积雪被早起扫雪的人们堆成了几堆,堆在广场边缘那根新立起来的旗杆脚下。
旗杆上挂着南诏的弯月旗,旗面在雪后清冽的风中微微翻卷着,猎猎作响,像一只正在缓慢拍打翅膀的、巨大的黑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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