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充满算计的会议

岭南百姓悲惨遭遇虽然在严国忠授意下严密封锁，但对眼线遍布五湖四海的河西情报司而言，获取难度并不大。

消息传到长安后，沈枭立即在大明宫召开会议。

十沈枭靠在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上，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用密语写就的谍报，纸页边缘还有些卷翘，像是送抵之前曾在某处潮湿的地方存放过一段时日。

暖阁里坐了七八个人。萧溪南坐在沈枭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让那茶盏贴着掌心取暖。

上官羽坐在对面，肩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案上那份谍报和沈枭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南宫胤坐在上官羽下首，比上官羽放松些，半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木质表面。

陆辰则站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奇景。

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册子。

那是秦王府的医官长王道安，河西军中医药研发的主事者，跟道衍算是同僚。

沈枭将那份谍报从案面上推出去，指尖在纸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示意在座的人传看。

萧溪南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上官羽，上官羽看完递给南宫胤，依次传递，最后落在陆辰手中。

陆辰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将纸页搁在了窗台上，没有折也没有卷，就那么平摊着，像是怕多碰一下就会沾上什么似的。

"说说吧，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沈枭发话，殿内瞬间活络起来。

上官羽最先开腔，可谓慷慨激昂："南疆叟夷行此暴虐之事，

残杀我岭南百姓数十万众，凌辱妇孺，焚毁城郭，其行径禽兽不如，

此种兽行，当以最严厉的措辞予以谴责，传檄天下，

使四方皆知南疆苗民之残暴无道，也让大盛朝廷知道我河西的态度。"

他说完微微颔首，像是在替自己的发言画上句号。

沈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目光转向了南宫胤。

南宫胤靠进椅背里，将交叉的双手搁在腹前，声音比上官羽随意些，逼格直接拉满："谴责归谴责，河西和南诏之间还隔着大盛的巴蜀，那谴责传过去也是隔靴搔痒，

依末将之见，不如趁这个机会，在巴蜀北面做些文章，朝廷经过这番南诏之战，在南边前后折了十几万人，

严国忠那个废物又领着一群残兵回了天都，巴蜀的驻军必然空虚，派些人手过去，在山民之间走动走动，

引几场小规模的骚乱出来，让大盛朝堂在西南和西北两头顾不过来，

他们越乱对我们吸纳流民，掠夺……咳咳咳……是经营生产各地矿产越是有利。"

沈枭依然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南宫胤脸上停了一瞬，接着转向了萧溪南。

萧溪南将茶盏搁在案角，微微前倾了身子。

他的声音比上官羽和南宫胤都低些，带着一种商人算账般精确的节奏："盐铁、药材、布匹，这些东西南疆都缺，

苗战打赢了这一仗，手底下新增了几十万奴隶，铁矿要开、道路要修、城墙要补，消耗必然大增，

我们可以把河西的盐铁和低品级的药材通过商路贩运过去，价格比市价高出三倍他们也会买，

这笔买卖做下来，河西各地的民生可以再升一截，边军的甲胄和兵器也能换一批新的，

南疆越需要物资，我们的利润就越厚，他们靠我们的物资生存一天，就对我们多依赖一天。"

沈枭的目光从萧溪南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灰布直裰的身影上。

王道安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将鼻梁上的铜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像是习惯于在病案前陈述病情的平直："下官也有个想法，南疆那边既然已经有几十万俘虏，

下官这边的药理实验正好缺大量活体样本，尤其是那些体质各异，年龄跨幅大的试验对象，南疆的俘虏营里应有尽有，

若是能通过商路从那边置换一批重病患者过来，

下官手头几种新药的疗效验证进度可以加快三到五倍，到时成药一旦成熟，收益远大于此前的投入。"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重新翻他那本厚册子，仿佛方才提议的不是一场人口买卖，而是一批药材的调配计划。

沈枭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从那几个发言者的脸上一一掠过，又转向了剩下那几位还没有开口的人。

他们各自发表了或长或短的见解，有人提议在南疆腹地安插细作长期策反，有人提议切断岭南残存百姓与外界联系的通道以防止消息继续扩散，还有人提议将南诏的暴行细节整理成册刊印散发，以此激化大盛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矛盾。

每一桩提议都精准、冷静、算计周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齿轮机，每一个齿槽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沈枭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些正在发言的面孔，忽然觉得十分无聊。

自己像是在一间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一堆废弃物料的工坊里。

这堆"废弃物料"是几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开口之前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堆东西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滚了一阵，憋的他竟然有些微微不适。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叶川从暖阁靠北的位置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暖阁正中站定，朝沈枭拱手行了一礼，动作从容而端正，带着一种与满屋子精明算计截然不同的沉稳。

"王爷，下官以为，现在该做的不是将悲剧继续扩大，该做的是设法浇灭这场悲剧。"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羽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指尖悬在盏沿上方没有落下去。

南宫胤叩着扶手的指尖骤然停住了，像一枚被掐断了余音的琴弦。

陆辰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川的背影上，那目光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看着轻，可底下藏着冷意。

"叶司丞。"

陆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拉长了尾音的、像是给不懂事的孩子讲解常识般的耐心。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河西的仁义只属于河西治下遵纪守法的百姓，敌国的百姓，难道也要我们耗费纳税人的钱粮去讨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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