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运筹之间

对于这个问题，叶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面对陆辰，目光平视着，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岭南百姓不是敌国百姓，

他们和我们同宗同源，说的是同一种官话，写的是同一种文字，信奉的是同一个祖先，

大盛的朝堂昏聩，大盛的边军无能，可岭南百姓和天都城里的百姓、和长安城里的百姓、和河西治下那些耕田织布的百姓，

流的是一样的血，这样的人，怎么算作是我们的敌人？"

陆辰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从他的嘴角缓缓爬升到眼角，将整张面孔都撑开了一层不屑的褶皱："叶司丞现在倒是会说大道理了，

那当初在中洲的时候，我安西将士攻城略地，尸横遍野的时候，你怎么不出言阻止？

河西铁骑踏平了多少座城池、砍杀了多少条性命，叶司丞那时可曾说过一句同宗同源？"

暖阁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叶川身上，有审视的、有看热闹的、有带着微不可察的幸灾乐祸的。

陆辰这几句话问得刁钻，正好戳在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地方，像是在叶川那套说辞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川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声音清晰得像水珠滴落在石面上，不疾不徐："因为那是战争，叶某在战争期间从来不提不切实际的想法，

中洲的西俗之地与神洲差异过大，礼法、信仰俱不相同，那样的地方，靠讲道理讲不拢，只能靠刀兵说话，

可岭南不同，岭南百姓是大盛治下的神洲子民，大盛的疆域曾经是神洲的一部分，

那些百姓与河西百姓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们是被自己的朝廷出卖的，是被自己的边将当成筹码推出去的，

这样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当成敌人，而是把他们当成将来可以拉拢的、可以依赖的对象。"

他的话说完了。

暖阁里又安静了一阵。

陆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了几分，像是被秋风定住的水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凝固的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叶川身上移开，重新落向窗外那片庭院，像是在重新估算那片积雪的厚度。

上官羽端起来又放下的茶盏终于凑到了唇边，喝了一口，没有发表新的看法。

南宫胤叩着扶手的指尖重新动了起来，可节奏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正在重新盘算着什么。

王道安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了叶川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看见了某种他不常接触的理论般的思考，随即又低了下去。

沈枭靠在那张紫檀圈椅里，将方才那番对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的目光在叶川那道深灰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陆辰微微发僵的侧脸、上官羽端起茶盏时掩饰的停顿、南宫胤放缓了的叩指节奏、王道安推眼镜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抬起手来拍了两下，掌心相对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脆。

"说得好。"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叶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之后浮现的、近乎赞许的微光。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救那些人？"

叶川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垂了一瞬，像是在那一瞬间被问住了，随即又抬起来，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平稳里多了一层坦诚得近乎坦荡的空白："下官尚未想出具体的方案，

几十万人分散在南诏城周边的八处营地里，渗透也需要时间，下官需要回去梳理一下情报，再做定夺。"

沈枭的目光在叶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将身体从椅背中直起来，双手撑在案沿上，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带着慵懒尾音的随意：

"那就先这样，今日的会就开到这里，各位都回去继续办公，

该算账的算账，该做事的做事，叶川的方案等他理出来了再议。"

他摆了摆手，示意散会。

众人陆续站起身来，有人朝沈枭拱手行礼后退出了暖阁，有人低声交谈着穿过廊道，靴底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川走在最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时，沈枭从身后叫住了他。

"叶川。"

沈枭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椅背中微微前倾时自然放轻的。

"你那份方案不用急着交，今夜入宫陪本王吃顿便饭，本王有事找你商议。"

叶川停住脚步，回身拱手行了一礼，没有多问什么，便转身跨出了门槛。

秦王的便饭定与众不同，这是叶川与沈枭共事这些年来得出的经验。

他的灰色身影在廊道的灯笼光中渐渐走远了，斗篷边缘那些未化的雪沫在暖阁外的冷空气中重新凝成了细小的冰晶，在他身后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微发亮的痕迹。

沈枭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份被陆辰摊开的谍报上。

纸页的边角被窗缝透进来的凉风吹得微微卷动，露出底下几行用密语写就的、关于南诏俘虏营状况的描述。

除此之外，还有个细节。

"战场上有人施展九龙真经？"

沈枭双眼微微一阖。

"看来李曦口中的皇室天骄已经出关了。"

"这场大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哈哈哈。"

沈枭将手中这份谍报直接丢在桌案上，随后抬手一挥。

"王爷有何吩咐？"

一道墨色身影浮现在沈枭身后。

沈枭微微侧头："你先行前往南诏，我要知道九龙真经施展者一切情报，另外我需要知晓李曦现在何处。"

"是，遵命。"

墨色身影旋即化作黑雾消失在大明宫内。

等人一消失，沈枭再次开口："南门武智。"

话音一落，一道褐色身影无声出现在沈枭身侧。

"王爷有何吩咐。"

"你动身前往天都，设法让李昭知道李曜现身的消息。"

"遵命。"

南门武智领命立即离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沈枭这才看向兴庆宫方向。

"是时候该找点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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