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想说什么就说

入夜的麟德殿东暖阁，灯火并不算明亮。

沈枭坐在一张矮案后面，面前的青瓷大碗里盛着刚出锅的油泼面。

滚烫的熟油浇在辣椒面和葱花上时激出的那一阵香气，此刻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碗底一层琥珀色的油光，和那些被热油烫得微微卷曲的宽面。

他用筷子挑起一箸，低头吸了一口。

面条入口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辣椒的焦香和蒜末的辛辣在舌面上次第炸开，最后留下一层温润的、被面汤中和过的回甘。

他吃面的时候姿态不算粗鲁，却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

仿佛面前这一碗油泼面就是此时此刻天地间最要紧的事，别的什么都不值得分神。

忽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川如约赴宴，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棉袍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门开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矮案上，看见了沈枭正埋头吃面的模样，也看见了那只青瓷大碗边缘沾着的一小片辣椒碎。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迈过门槛，回身将门轻轻带上。

"来了？"

沈枭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尾端朝对面的坐垫点了点。

"坐。"

叶川在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将棉袍的下摆拢了拢，在膝上整平了褶皱，然后将两只手搁在案沿上，安静地看着沈枭吃完剩下的几口面。

沈枭将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搁下碗，用袖口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叶川，然后朝立在一侧的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端着一只托盘无声地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比沈枭的碗略小一圈的青瓷面碗，碗里的面码得整齐，汤色清亮，面上铺着一层炒得焦香的菌菇碎和碧绿的菜心。

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碟，碟中是一只馍，馍面已经剖开了，夹着炒过的笋丁、木耳和豆腐干，素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油荤的影子都找不见。

叶川看着那只碟中的素馍，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知道卑职在斋戒。"他说。

"你跟了本王四年，什么习性都不知道，本王也就白混了。"

沈枭伸手从旁边的茶盘里拎起一只粗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三日都不食荤腥，入冬更是三月不沾荤油。"

叶川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箸。

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功课。

暖阁里安静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案各自吃面，谁也没有开口。

灯盏里的烛火偶尔跳一下，将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道宽厚而随意，一道清瘦而端正。

碗底与瓷面碰撞的细微声响，筷子偶尔搁在碗沿时发出的清脆一响，都被暖阁四壁吸收得干干净净，仿佛整座大明宫在这一刻只剩下了这一间小小的暖阁，和两个人吃面的声音。

沈枭喝完了茶，又续了一盏。

他端着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叶川吃面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儿。

叶川吃面的姿态很斯文，每一箸都夹得不贪多，面条在嘴里被仔细地咀嚼过才咽下去，那只素馍被他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蘸着面汤送入口中，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等到叶川将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将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沈枭才从身边那张矮榻的侧垫底下抽出三卷用明黄色绸带系着的文书，随手拍在了案面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了许久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川低头看向那三卷文书。

绸带的颜色是他认得的那种——西洲诸国使节觐见时专用文牒。

每一卷文书上都用朱笔写着国名，从左到右依次是：大周、武朝、大垣。

"大周、武朝还有大垣，西洲三国联名给本王递了求荐书。"

沈枭将茶盏搁在案角，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希望你能去他们三国当宰相，薪水待遇也开好了，一年三万两，另加十万户食邑，

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也有个五六万两进账，这可比大盛右相的年俸高了四五倍，当然这是在不贪污情况下的。"

他说完，将那三卷文书往桌案正中又推了推，然后重新抄起筷子，埋头吃起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来。

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

叶川的目光落在那三卷文书上，没有伸手去碰。

"卑职何德何能，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沈枭没有抬头，他嘴里还嚼着一箸面，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等咽下去了才补全了意思："你的理想不是要当天下人的宰相么？

你在羽霜对十六国联军的治理，还有对当地亡国秩序的恢复，西洲各国都看在眼里了，

他们认得你的人，也认得你的本事，本王发誓，这次没有本王替你在背后说和，是他们自发邀请你去的。"

他顿了顿，用筷子尾端点了点那三卷文书。

"三国联合宰相，虽然离天下宰相还有不小距离，但确实迈开了一大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叶川依然没有伸手去碰那三卷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卷面上那三个朱笔国名上，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又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三卷纸页的分量。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清晰得像被冷水涤过一样。

"王爷认为，卑职此时去西洲三国当宰相，真能实现心中理想？"

沈枭夹面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他搁下筷子，抬眼看向叶川，目光里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审视。

"怎么说？"

叶川直了直腰，双手在案沿上合拢，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坦然的诚恳："西洲各国如今尽数采纳秦王府律法治理，三国的政务体系、税赋制度、刑律典章，全部出自河西幕僚之手，

各国的官员，从六部主事到地方县令，多半也曾在长安的国子监受训，对秦王府的律法和行政逻辑已经烂熟于心，

卑职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王爷已经铺好的路上走一遍而已，形不成任何改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三卷文书上。

"有没有卑职，对西洲各国而言其实都一样。"

沈枭靠在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

"有什么想法就说，你在本王面前有什么可以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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