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考教

整个视察过程中，方省长话不多，但看得很仔细。

不时会向老江询问一些货源、销售和员工待遇问题。

“领导，我们超市售卖的生鲜和粮油主要来源都是昌平本地合作农户，在商贸城正式营业前，已经开始各乡镇开办合作社，从村里统一收购，一早采摘新鲜蔬菜直接拉过来。”

老江跟徐彪招招手，徐彪立马拿上来一份十分厚实的方案书。

老江接过来一页页翻开给方省长看：“这个是和某乡镇合办的生猪养殖场，我们公司自己也设立了屠宰场；这是合办的家禽养殖场，主要出产鸡鸭鹅和蛋类；除此之外还在隔壁州县跟牧民开展合作，收购黄牛、牦牛和山羊。”

“除超市以外，也跟我市的远行服装等本地轻工企业有合作，商贸城对外开展招商自营门店，这样形成规模后农户的销售渠道稳定，价格也比市场挤兑下更高一些。源头拿货直销，老百姓消费价格比市场便宜一些。”

老江指着方案书上特意标注的某村合作农户字样：“目前已经建立好三个养殖场、五个水果蔬菜生产合作社，保证让农民的蔬菜水果卖得出，城里人能吃上放心菜，符合中枢首长定下的‘菜篮子计划’。”

方泽源点点头，又问了问员工的就业待遇问题。

“在员工待遇上，我公司薪酬向国企看齐，同时福利待遇提升，公司利益共享。除开底薪之外，不设销售提成，只设年销售利润分红。”老江回答。

“哦？不设销售提成？”方泽源有些诧异：“这倒是跟沿海城市的大型商场有很大区别啊，平均主义会导致员工劳动热情的流失，这个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领导，我是今年新进入本市的政协委员，也参加了一些会议，参考了一些会议上的建议。”

老江对答如流，每一个数据都能脱口而出：“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设立了销售提成，那么员工就会为了这笔提成拼命向老百姓推销一些并不实用的东西，这反而违背了让员工和百姓一同受利的初心，对商贸城的名声也会造成巨大影响。”

“所以我们集团的做法是，按固定比例从销售额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员工分红，同时定期向消费者做满意度调查，把调查意见作为公司发展年度报告。这样一来员工想要拿到高薪水，就要更为消费群体考虑，消费群体满意了，营业额自然就高了，员工也能拿到更多的分红。”

“同时我公司也在扩大员工招聘，严格遵守劳动法的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带薪年节假日不低于五十天，另设十天特殊带薪假期，防止员工疲劳工作，有时间兼顾工作、家庭和生活。”

“也就是说，江总是在拿个人收益来补贴员工薪水，让利于民。江总，你这个民办企业办得很好啊，思想觉悟很高。”一圈转了下来，回到调研车队前，方省长握住老江的手轻轻拍了拍，开口称赞。

“这个商贸城，不仅解决了大量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更是打通了消费品从田间、工厂到消费者手里的最后一环，同时让资金实现了在企业、百姓间的流通，对经济增长有巨大的拉动作用，让百姓脱贫和企业发展双双收益。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模式，有巨大的推广价值。”

周围的一群领导纷纷拿起笔记本，快速记录着。

听到大领导如此高度评价，老江连忙笑着摆手：“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昌平的市委市政府领导的好，在政策上给了大量扶持推动，这才有了跟各乡镇农户、各企业工厂有直接合作的机会。也要感谢……额，江科长给我的指点和规划。”

老江一句话，把躲在人群后面的江雨航给摘了出来。

一时间，一群人的目光又落在了江雨航身上，目光惊奇。

小江同志不是一直待在国政研吗，在场众人都知道当初国家部委有个大动作跟小江同志有关，做了一系列工业调整规划。

怎么连昌平的一个民营企业上，他也给规划上了？

也就慕学林对老江的话不感到意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对江雨航招了招手：“雨航同志，你过来一下。”

“省长，慕省长。”江雨航连忙跻身向前。

“小江同志在京城任职之前，在昌平做过详细的调研。当初我关注了一下，看过小江同志提到的打造‘市场引擎带动农业发展’这个概念的调研报告。”慕学林像是拉家常一样向方泽源解释道。

“当时应该是在98年吧？他提到了用综合性的终端消费市场，倒逼上游农业生产进行产业升级，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前景。”

“难怪小江同志建议我们这次调研团队把昌平作为收尾的一站，原来跟学林同志你是老相识了啊。”方泽源哈哈笑了一声，随后看向江雨航，问出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商贸城这个模式，在昌平搞得很不错，能起到的市场领头羊的作用。但全国地域辽阔，各地情况千差万别……”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严肃道：“小江同志，你在政策部门工作，有政策部门的全局视野。以你的经验来看，这个模式放到西川省和我省的其它城市范围内，具不具备普适性？如果要推广，政府部门该扮演怎样一个角色，才能避免一刀切，去规避掉这种规模化发展带来的市场风险？”

问题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了，看似是在问一个市层面的农商发展范畴，实际上已经上升到了省级产业布局的战略层次。

江雨航揉了揉眉心，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省长，我个人认为，昌平的发展经验难以简单复制。不过其核心运行逻辑还是有普遍的借鉴参考意义的。”

“自经济改革之后，曾经作为大家长的政府部门，其核心运行逻辑应该从主导决断快速转变构建为服务型政府，主张小政府大市场，尽快从大家长角色转变为服务和裁判角色。”

“运行策略应该是制定规则，以此维护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首先是要提供市场主体不能自行解决的公共服务问题，例如基础设施修建，道路、水利、物流运输是基础，种好梧桐树，才能养出金凤凰。”

“其次是金融业上的支持，要领会中枢的精神，地方政府要执行建立好金融改革，让农民和企业生产时有钱可用，遇到天灾有底可兜，要把科技推广到寻常百姓家。”

“最后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政策扶持，严格打击囤积奇货操纵价格的行为，让市场保持理性，让百姓手里的种子是优质的，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是优质的。这样才能打造出大型的终端销售集团，不至于各方互相倾轧，市场才能引领农户。”

虽说是临时提问，江雨航的回答也很简要，不够具体。

但条例清晰，出发点也是全省布局的战略高度。

方泽源听得认真，随后叹了口气，对慕学林说：“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一早就被上级挖走了，也不知道小江同志以后会不会放到地方主持工作。这次调研应该把康省长也叫来看一看、听一听的。”

方泽源提到的康省长是闽省分管农业发展得副省长，这个时候的农业农村厅还叫农林厅，由省政府副职分管。

方泽源说这话，是对江雨航的回答表示肯定。

“我市的这个商贸城发展模式，背后链接了不少合作社和农户，已经不算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模式了，也是我市对现代化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模式的一种全新探索。”

慕学林接过话头，“方省长，贵省农林厅的同志有没有跟队过来？也可以把农业视察放入到调研计划中嘛。”

说着，慕学林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黝黑中年干部往前走了几步，农林厅的厅长赵纯刚。

“省长，慕省长，我在这儿。”

方泽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点了点头：“纯刚同志，下午我们就直接到昌平的模范乡村去走一走看一看，跟农户们聊一聊。多花点时间，把这个商贸城的发展链条，从种植采摘到运输销售全部搞清楚，搞明白。你回头要根据昌平的发展经验，拿出一份扎实的调研报告交到省政府。”

“是，省长。”赵纯刚点头应下。

随即众人不在停留，一行人上车回招待所吃饭。随后车队前往琅绕乡、礼州镇等地方进行考察调研。

调研结束后，方泽源与江雨航有一场单独谈话，没有聊宏大构想，就问了些地方经济发展的细节问题。

比如琅绕乡怎么在做桑蚕养殖，而不是水果蔬菜之类的方向。

江雨航叹了口气：“因为穷，太穷了。这个乡镇我98年调研的时候详细了解过，在那边待了几天，这个乡出了一个金凤凰，如今是在复大上学了，我跟她加深了一些了解。”

“她能念书，把村里邻居亲戚全借遍了，跟她一样的读书种子其实琅绕乡不少，但大多都辍学了。为什么呢？一来是百姓思想还不够长远，二来则是……穷。”

“我看了他们家的农户全年承担费用及劳务证，国家农业税费232.4元，五项统筹158.53元，三项提留费195.73元，共同生产费52.78元……除此之外还有教育集资费、劳务工费等以资代劳费用等，林林总总加起来负担总额近七百元。”

“传统的农业生产，扣除掉税费和三提五统之后，一家人生活已经捉襟见肘，还怎么养得起一个学生？”

“蔬菜水果虽然也是经济作物，但蔬菜运输销售困难，水果前期投入高，还要等好几年才能获得收益。当时虽然纺纱产业生产过剩，但实际上这部分生产过剩的是棉纱而非桑蚕纱。”

“种桑养蚕收益高，见效快，前期投入小。桑苗种植一年可采摘，二年就可以规模化采叶养蚕，第一年小规模养殖给农户带来生产经验，第二年就可以扩大养殖，周期短收益快。”

“所以当时我就跟琅绕乡政府和昌平远行服装做了建议，由远行服装跟琅绕乡开展合作，琅绕乡种植，远行服装直接收购。目前来看这个模式有一定发展成效，今年老百姓有了直接经济收益，远行服装收购桑蚕也形成了一定规模，这家企业已经和缫丝厂签订了合同，收购来的蚕茧交由缫丝厂织丝，远行服装再回购生产为高端衣物。”

“另外，琅绕乡这个地方，植被破坏情况严重，水土流失得厉害，有记录以来的山洪、泥石流爆发灾害就有数次。农民上缴国家赋税是需要粮食的，而且中枢为了工业剪刀差，粮站只收精品粮，为了保证能交上粮食，所以基础农田部分老百姓不会种植桑树，只会选山地种植，一定程度上也能缓解水土流失。”

江雨航对答如流。

聊了二十多分钟，方泽源看了一眼江雨航，忽然说：“你小小年纪，搞经济搞政治都有一套，我真对你感到意外。难怪杜主任要临时把你掺到调研团里。”

紧接着，他长叹一口气：“中枢的精神明确传达了要科教兴国，可当下老百姓面临的难题还是下一顿饭吃什么，哪儿有什么余粮去让子女接受教育。”

“所以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让老百姓从下一顿吃什么，走向下一顿吃什么。”江雨航沉声回答。

方泽源点了点头，他知道江雨航想表达的意思。

前一个吃什么，是该怎么样才能填饱肚子；后者则表达的是，下一顿选择吃什么。

方泽源喝了口茶，主动换了个话题。

这次谈话，方泽源跟江雨航聊了很多，不仅仅是具体的地方经济发展，还有一些对未来模糊的、宏观的政治局势，方泽源也借着谈话对江雨航的政治素养和眼界摸了摸底。

江雨航一个重生者，对国内外的政治形势都有一定见解。虽然不够细致，但却具备其他人所没有的前瞻性。

有些未来的发展，江雨航也在一问一答中半遮半掩地讲了出来。

其中当然有不少错误的地方，方泽源直截了当地指了出来，让江雨航恍然大悟，对高层的政治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补充完善。

直到太阳下山，方泽源接到了一个电话，似乎因为被打断了谈话稍微有些不悦。

但他还是说：“小江，这边的调研你了解得很详细。你在政策部门工作，要想通过西川省的情况放大来看待全国发展情况，还远远不够。上面首长给你的调研任务我不太了解，你有时间可以来沿海省份做做实地调研，我省或者隔壁粤省最好。我可以为你写调研申请。”

“谢谢方伯伯。”江雨航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反而打蛇随棍上，“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毕竟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下班了自然要论私人感情。和大领导相处，走真情实感才能抱紧大腿，而真情实感除了雪中送炭，就是经久不变的大浪淘沙。

毕竟吴站长早就有言在先：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利益交换固然可以收获人情，但往往是锦上添花，换来的也很可能是人走茶凉，远比不上真情流露。

利益是人情，情感更是人情。孰优孰劣江雨航说不好，但双管齐下往往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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