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碰壁

调研团队的任务在一个月后圆满结束，但江雨航的调研任务却推迟了半个月。

调研地点被定为了粤省，调研任务就是根据沿海强省的经济社会发展，完善出一份具有全局视野有重量的调研报告即可。

方省长送到政研室的调研推荐信，写好之后并未封口，直接交给了江雨航，让他加急寄送回去。

方省长做事沉稳，显然不会犯下这种明显错误，不封口的意思就是江雨航可以看。

江雨航没看，但也不难猜出方省长对他寄予厚望。

这次调研，江雨航从头到尾都带着相机，一台徕卡的C1，连同镜头、皮套和电池不到一斤，很便携的一台傻瓜相机。

一路调研时拍下了不少城市街景、工厂、田间劳动的农民……这些照片影像既是参加调研的直观佐证，也可能是调研报告里极其具备说服力的素材。

一个半月的调研时间，实际上还是有些仓促了。

想要拿出一份有分量、能直接体现个人水平和价值的调研报告，需要不断打磨框架，然后反复填充、核实数据，甚至很有可能需要追溯近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关键决策背景，才能捋清其发展脉络。

方省长像上面举荐他深入调研，既是看好他，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要是江雨航拿不到充分的、有深度的素材，最终只交出去一份结论平庸内容空泛的流于表面的经济调研报告，对于一个带着政研室重点培养光环的江雨航而言，等同于高开低走的失败。

江雨航甚至有些后悔在昌平跟方省长聊地方经济发展情况了。

按理来说，这种挂职镀金，只要细心周到踏实肯干，不出纰漏就能让领导放心。

但这是放在方省长主动帮他写那封推荐信之前。

这种老成持重的做事办法，在这封信写好之后就变成了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战略上的疲懒。

份内的事情全力以赴地做好，只是立足之本。但既然得到大领导赏识看重，只做好领导交代的分内事，领导也就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现在大领导已经看见他擅长宏观经济和产业政策，那他把两省的经济调研报告写得再漂亮、数据再怎么详细、分析再透彻，在领导眼中也不过只是理所当然的发挥专长，带不来什么惊喜。

所以江雨航现在的调研任务，不能只是一份出色的经济调研报告，这样就太单薄、太符合预期了。

好在……他对粤省还算熟悉，而且在这边他的人脉关系比在京城、西川还要丰富一些。

之前买下华光集团的时候结识了不少“太子”，后面一同组成的小团体开设的投资公司也落户在鹏城。

而且似乎粤省这边今年就会爆出“共和国第一税案”，江雨航正好可以通过他们的关系，去了解粤省这边的各级干部群体构成分析，去写出一份关于地方政治生态的切片调研报告。

从干部的政绩与真实效益评估，是否存在数据注水的“盆景工程”，再到政治家族的脉络关系，以此来写一份地方重大决策和人事变动中可能存在的网的形态。

甚至，还可能涉及到一些纪律问题的线索汇总。

最终在税案爆发前将这份报告递上去，作为内部参考资料供相关领导参阅。

南方沿海城市的政治生态，跟内陆省份有很大的不同。

这边更自古以来就注重宗族势力，干部通过姻情、战友、朋友、同学等关系纽带形成极其稳固的网络，其韧性和排外性极强。

宗族势力，在封建社会能起到报团取暖的作用。但放到现在，就会形成与国家利益相悖的利益集团，造成亲情大于国法的落后组织结构，与国家治理对抗。

而江雨航调研的一个重点方向，就是把这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秩序森严的乱麻线头给找出来，让这个组织结构暴露在阳光下，为粤省税案爆出后的治理提供一份“快刀斩乱麻”的后续治理参考。

……

但是，事情的发展好像没有江雨航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原本应该顺利无比的调研任务，居然受到了些意想不到的阻碍。

因为他在做羊城的调研时，那位区委书记给他增加了不少的阻力。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当他要去相关办公室查阅资料、调取数据，再或者去某地实地走访时，频频遇到软钉子。

“江处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要的那个年份的数据，档案室正在整理归档，暂时调不出来。您看能不能过几天再来？”

“江处长，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最近检查太多，我们局委的人手都在忙着弄迎检材料，是在抽不出人陪同您去调研，您看是不是再等等……下周，下周一定陪你去调研。”

“江处长，您问的这个情况，负责的同志去经委那边帮忙协助一个大型工厂项目，需要与国家经委方面协调，去协助工作了，暂时不在羊城。”

每一个回绝理由都很充分，程序合规，纵使江雨航疑虑丛生，也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去请求协助。

总之核心就是推诿、拖延、不配合。

这样的行径显然是有人在故意刁难他。

江雨航自认为自己过来调研，并没有得罪任何人。那么是谁想让他下不来台呢？

对此，江雨航收敛起了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带着青涩的伪装，再次找到了区委书记。

“廖书记。”在区委书记办公室里，江雨航整个人靠坐在椅背上，迎着对方的目光，从容而疏离地说道：“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下来调研，没有带什么具体任务，也不会直接介入什么工作，不做就不会错。您这样做，就不怕我参你一本？”

廖文锦眉头微皱，还想着用惯话搪塞过去：“小江，年轻人不要……”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蓦然停住，因为自己办公桌对面的年轻人早已不复之前的恭敬局促。

“不要什么？实话告诉你，我从国政研下来调研的任务在西川省就已经完成了，现在这部分是你们邻省的方省长亲自帮我延长的。”江雨航坐得身体舒展，目光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廖书记，”江雨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给下面各个局委传达过什么指示吧？我的编制和人事关系在国院，地方上根本动不了，所以就拿推诿这种小手段来卡我？你应该没这个胆子，那就是有人让你这么办的。”

江雨航想了想，最大的可能性是潮地那边的领导干部要求廖文锦这么干的。

无他，江雨航调研的第一站是鹏城，第二站就直接去了潮地经济特区。

潮地特区那边，一个经济特区，还是几个特区里发展最早最快，整个特区经济指标逐年排倒数，这种情况下居民储蓄却又在几个特区里位于前列，问题非常明显。

而这个时候，中枢的一位调研员前后调研两个经济特区，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任谁都以为是中枢来人调查潮地走私生意和偷税漏税。

这种情况下江雨航当然会被层层设卡，增添阻力。

廖文锦脸上原本还带着点笑意，听到江雨航的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如潮水退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看着江雨航，眼神里掠过一丝凝重。

“廖书记，我警告你一句，不管是谁在针对我，都不是你这个级别、这个位置可以掺和进来的。”

江雨航故意展现出一种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冰冷地陈述事实，“你怕给你下命令的人背景雄厚，有没有好好想过，我的背景你招不招惹得起？你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还没有资格掺和进政研室的任务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廖文锦也不再伪装，目光紧紧锁在江雨航身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疲惫，语气也软了下来：“江处长，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有人找上门来要我这么做，我一个小小的副厅，哪儿有胆子拒绝？”

江雨航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把自己放到被迫协从的角色上要他可怜？

他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见江雨航不为所动，廖文锦继续说：“江处长，我只能告诉您安排我这么干的人，背景绝不比你低多少，但恕我不能告知你对方的身份。您好好想想，之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以您的身份让对方高抬贵手不再给我压力轻而易举，我又何必要开罪于您呢？大家相安无事，您尽快完成调研回京，我也乐得清静，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得罪过什么人？江雨航皱起眉头。

要说得罪的话，之前得罪的倒是有，俩副厅，昌平的常务副市长和纪委书记，都让他给送进去吃皇粮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中枢纪委办公室主任钟子衿，正厅。去年找他加入调查组，帮忙给出泄密案的线索，江雨航直接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而且还直接让杜师兄找她顶头上司告了一状。

但钟子衿也管不到羊城这边来吧？

见江雨航皱着眉沉默不语，廖文锦又换了个说法：“或者……江处长要是能帮我顶住上面的压力，让我不至于难做，我也可以两不相帮保持中立。你们上面神仙打架，我这个小土地庙经不起折腾。”

“怎么帮你？”江雨航语气平淡，想从她话里套出到底是谁在针对他。

廖文锦双手握在一起，搭在桌上，压低了身影：“很简单，要是您能给我一个更硬的靠山，或者让我的位置更稳固一点，对方自然也就不敢把压力放到我身上来了。”

“你想争副市长的位置？”江雨航眯起了眼睛，区委书记是副厅，而副市长则是再进一步。

“总不能是政协吧？”廖文锦坦然承认：“您在京城关系深厚，在隔壁省也深受方省长看重，方省长明年就要接任省委书记了，这种重大人事调整下，他那边肯定有人要异地调往这边拟任副部。您只要帮我递一句话，以后我上副市长能有个靠山，争不争得到是我自己的事情。”

江雨航暗骂了一句异想天开，就凭调研这点小小阻碍就想让他欠个大人情？虽然只是个空头支票，能不能兑现上副市长犹未可知，但江雨航调研的目的就是为了查这种干部拟人关系网。

对方居然心高气傲到让他主动去组建这样的网络？想得太美了吧！

江雨航目光锐利，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廖书记，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一一个应该算是记性极好。”

廖文锦脸色阴沉下来，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那就是没得谈了，这对你而言只是见小事吧？你既然不肯帮我，我不答应上面的安排，上面也只会给我穿小鞋，我就只能选边站了。县官不如现管，您江大处长远在京城，想投您的门户不太容易，我只能跟您说抱歉了。”

“好自为之。”江雨航起身不再多谈，领着公文包，看都不看对方阴晴不定的脸色，转身直接离开区委书记办公室，连基本的告别礼节都省了。

门砰地关上。

既然表面的和气已经撕破了，江雨航也就无所谓了。一个卡在区委书记位置上多年难以寸进的干部，对他的调研制约实在有限。

大不了他直接请政研室发函，去市委市政府了解羊城的经济运行数据和材料，江雨航一样能得到所有他想要得到的数据。

只不过，一个小小的调研任务都要请上面发函，杜师兄会不会觉得他有点不堪大任？

江雨航没选择这条直接道路，干脆回到招待所，不去四处碰壁索要资料，也不去实地考察了。

倒也不是摆烂，而是根据前世的记忆对着笔记本整理着现有的有限材料，梳理调研报告的框架和行文逻辑，将自己掌握的观点、角度和论述脉络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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