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释怀

战无忌将嗓音放得更加温和，继续道：

“兵部拟定了西线布防的完整章程，有几处关键细节，朕想与你细细商议，彻底敲定。”

室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战无忌心头微紧。

语气愈发温柔：“朕知晓你素来思虑深远，此事是你最先谋划，朕不敢擅自决断，需得听过你的心意，方能安心推行。”

室内依旧沉寂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战无忌都有点怀疑，皇后究竟在不在里面。

皇后与他成亲前，因热武器一事使过小性子，可成亲二十多年来，皇后一向温婉懂事，以他为重，夫妻二人同心同德，从无芥蒂。

良久，他压下心底焦灼，带着几分疼惜轻声道：

“皇后，是不是修珩那孩子不懂事，惹你受了委屈？你且开门告诉朕，无论何事，朕定然为你做主，绝不轻饶他。”

他认为，抬出皇后最爱的长子，她必然会忍不住为他辩解。

里面还是寂然无声。

战无忌急得跺了跺脚：“皇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朕是你的夫君，无论对错，必然站在你这边。”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可殿内依旧静得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战无忌眉头已经拧成一个疙瘩。

皇后性子通透坚韧，素来豁达，极少这般郁结冷战。

可她骨子里刚直执拗，一旦认定什么，绝不会轻易妥协退让。

战无忌深知她脾性，又不知她为何生气。

在门外徘徊再三，始终不敢破门而入。

只得转身踏出殿门，目光沉沉看向之然，再度确认：

“你确定是太子走后皇后情绪才变得如此？”

之然躬身，笃定回话：“回陛下，太子殿下来看望娘娘之前，娘娘和属下正在欢欢喜喜地为公主挑选吉日。”

战无忌面色骤然一沉。

眼底怒意彻底翻涌上来：“传朕旨意，即刻宣太子战修珩前来长宁宫回话！”

……

此刻偏殿内，光线早已昏暗。

雪小暖一动不动，蜷在椅子上，静静听完战无忌在门外的每一句话。

眼底的鄙夷已经放大到了极点。

听到他说“皇后，是不是修珩那孩子不懂事，惹你受了委屈？你且开门告诉朕，无论何事，朕定然为你做主，绝不轻饶他”时。

她差点冷笑出声。

活了两世，见过虚伪的人，没见过这般极致的虚伪。

今日这起事端的根源，从来不是年少懵懂的太子，而是战无忌的默许，他虽然不明说却让众人心领神会的态度。

他居然还装着一无所知，依然扮着深情丈夫、明理父亲的模样。

接下来，又听到他说“朕是你的夫君，无论对错，必然站在你这边”时，她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门外那男人，是她倾心爱过并为他生儿育女的人，她曾经把他当成这异世的归宿和唯一依靠。

可他，有了纳妾的心思。

何其荒唐，又何其讽刺。

她的爱，终究是错付了。

……

当廊外的脚步声渐远，四周重归死寂。

雪小暖换了个姿势，静静靠在椅背上，任由心绪浮沉，慢慢梳理、慢慢释怀。

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了。

她现在想的是如何让自己想通这个变故。

反正横起想不明白就竖起来想。

执念解不开，便一层层拆。

这一想，又是半个时辰。

两个时辰的静坐，终于将她心底所有的酸涩、崩溃、不甘与委屈，尽数抚平。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疲惫。

好在许多想不通的事情都想通了——

……

战修珩今日的所作所为，看似伤人，实则从未跳出这个时代的桎梏。

他没有错，他只是一个彻彻底底、被时代规矩驯化的古人。

想通儿子只是个古人后，雪小暖便彻底原谅了儿子。

……

继而，她又想到了诊室里被她珍藏的归源石。

她从来都不是无根浮萍、无路可退。

虽然不知道归源石会把她送到前世何方，但归源石给了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底气。

她相信自己回到前世，不管何种身份，一样能活出精彩。

至少不会像今日这样憋屈。

既然本就不属于这里，既然从未真正想依附谁，她又何必揪着旁人的变心耿耿于怀？

一念通透，她便也原谅了战无忌。

……

顺着这份心境往下想，她连远在金枝巷的吴氏也一并释怀了。

吴氏自幼活在皇权至上、夫为天、子嗣为大的世道里，生怕她一时任性、独占君恩，落得被厌弃、无依无靠的下场。

其实也是心疼女儿的表现。

她劝她主动为战无忌纳妃，开枝散叶，不过是一代人固有的认知局限。

是一个平民母亲，能给贵为皇后的女儿出的最周全的主意。

……

既然人人皆是时代囚徒，又何必苛责旁人，困住自己？

雪小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

该来的总会来，那就来吧！

她的两世灵魂，无所畏惧。

执念放下后，心头骤然轻快。

紧绷了数个时辰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身体感官终于回归。

她竟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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