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伤心雪小暖

她何其聪慧，怎会看不懂今日这场恳求背后的深意。

太子从来不是一时兴起、少年妄言。

他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过后，才这般郑重其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坦然开口。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有话语权了。

已然长大的储君，一心想做体恤君父、恪守孝道的好儿子。

亦想让她这个皇后，做一个深谙规矩、懂事得体的国母。

都不用他父皇开口，他就心领神会，满心赤诚地替他父皇把后宫一步步建立起来。

他自觉这便是恪尽本分，是储君该有的胸襟与孝道。

当然，在他的认知里，帝王家三宫六院、开枝散叶才是正礼。

雪小暖心头轻轻一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孩子……还真是，儿大不由娘。

修珩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她是皇后。

她比谁都清楚，聪明的皇后都不会和太子对着干。

但是——

她不但是皇后，她更是雪小暖。

她连他的老子都不会怕，又怎么会被他威胁。

……

窗外天光缓缓偏移，殿内光影明暗交替.

满心的寒凉与落寞，却半点未曾消解。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里，她竟生出几分唐吉可德对战风车的感觉。

一腔脱离了时代沃土的孤勇，是多么荒诞的存在。

她以渺小的执念守住本心，对抗的却是整个时代根深蒂固的礼制规矩、世俗常态。

即使贵为皇后又如何？

她的亲儿子今天就来给她上了一堂课。

……

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雪小暖又想起这一世的娘家。

四年前她生下战修琮、决定封肚之后，回到娘家看望爹娘。

五十六岁的吴氏竟然十分恳切地劝她，身为皇后要以皇家子嗣为重，不想生了可以为皇上纳几名妃子，让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着说着吴氏还流泪了，说女人一旦被夫君厌弃，是没有回头路的。

她当时吃惊得睁大眼。

难道她一力扶持的娘家，不是她的退路？

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回金枝巷了。

这方天地的爹娘，是薛二丫的爹娘，终究不是她雪小暖的亲生父母。

无论她如何掏心掏肺，护着薛家安稳、门第兴盛，在爹娘心中，至高无上的永远是皇权，是皇上。

……

雪小暖忽然特别想念前世的父母。

只有在前世那个平凡温暖的家中，她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他们能接受她不谈恋爱不结婚，还能接受她辞掉工作回家啃老。

他们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开心，要快乐。

在爸妈眼里、心里，她从来不是维系什么的工具，更不需要通过委屈自己顾全任何大局。

她是他们最珍贵的女儿，是被满心偏爱、全力呵护的宝贝。

可惜，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家了。

归源石能送她回到前世，却不能确定送到的时间、地点、人物为何。

也就是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回到前世的从前，还是未来，更无从预判，自己会坠入何方天地，附于何人身上。

不确定因素太多。

这也是她拥有归源石后，不愿回到前世的原因。

……

申时半，青宁兴冲冲来寻母后。

从雷州回京后，母后就决定在今年内为她和苏卫完婚，今日她特意抽空前来，就是想问问母后，大婚良辰是否已然选定。

可她刚走到偏殿外，便被守在门口的之然躬身拦住。

之然的语气十分温和：“公主恕罪，娘娘方才吩咐过，今日身心乏累，谁也不见。”

“哦！”青宁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滞了滞，“母后在房里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之然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

青宁并不担心。

她知晓母后定是在诊室里做什么重要事，才会闭门谢客。

她对之然点头，应了句“我知晓了”，便转身离去。

走到无人处，她进了诊室。

但是寻遍卧室和绿野仙踪，她没寻到人。

母后她，根本没进诊室。

……

青宁出了诊室。

站在廊下，微微蹙眉，心底满是困惑。

母后竟然将自己独自关在偏殿里，整整一个时辰。

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名的不安悄悄萦绕心头，却又无从揣测缘由，只能满心忐忑地回到自己寝殿。

回到自己房里，青宁吩咐侍女明欢：“你去盯着偏殿，看母后何时出来。”

……

酉时，战无忌出了御书房，带着战三大踏步往长宁宫而去。

西线边防布防一事，经与兵部、丞相连日商议打磨，已然敲定完整章程。

他要让皇后过一遍后，再彻底敲定。

并非他身为帝王没有主见。

而是此番边防大计皆是皇后亲力亲为探查后提议的，他理应全然尊重她的心血与谋划。

一行人刚踏入长宁宫宫门，之然便快步上前躬身阻拦。

神色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为难：

“启禀陛下，娘娘方才特意吩咐，今日身子不适、心绪倦怠，陛下可独自用晚膳，她今日谁也不想见。”

战无忌的脚步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也不见朕？”

之然垂首颔首，不敢多做解释。

娘娘的原话是：“皇上来了，请他离远点，不要来打扰我。”

之然跟随多年，从未听过娘娘这般决绝疏离的吩咐，心头惴惴，自然不敢转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

战无忌满心热忱，当即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直觉满身寒冷。

他沉着脸追问：“皇后闭门独处，已有多长时辰？”

“回陛下，一个半时辰了。”之然如实禀奏。

“一个半时辰前，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惹得皇后心绪郁结？”战无忌语气冷了几分。

之然不敢隐瞒，轻声回道：“太子殿下来看过娘娘，殿下离开后，娘娘就没再出来过，也不许属下等人进去伺候。”

战无忌眉头紧皱。

修珩一向懂事，皇后对他又甚是看重，母子之间不可能有什么言语冲撞。

皇后这样，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压下心绪，对之然和战三沉声吩咐：“朕要和皇后说话，你们和伺候的人，都去长宁宫门外候着。”

……

周围再无一人，偌大宫殿瞬间寂静无声。

战无忌缓步走到偏殿门前，轻轻叩门：“皇后，朕回来了，想跟你说说西线布防的事。”

殿内寂静无声，连一丝衣袂响动、桌椅挪动的细微声响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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