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战无忌训子
另一边，皇上召见的旨意火速传至东宫。
不过片刻，战修珩便快步赶来，躬身立于殿前。
身姿挺拔、神色恭谨，全然不知父皇已然动怒。
战无忌坐在龙椅上，眸光沉沉落在阶下自己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爱子身上。
声色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朕听说你午后去看过你母后？”
“回父皇，正是。”战修珩垂手躬身，“儿臣午后专程前去给母后请安。”
“请安？”战无忌语调微冷，目光紧紧锁住他，“那你如实告诉朕，你对你母后，都说了些什么？”
察觉到父皇语气严肃，战修珩心头微凛。
当即双膝跪地，坦诚禀道：“儿臣恳请母后出面做主，纳贾院长入宫为妃。”
“你说什么？”
素来沉稳自持的帝王气度瞬间崩裂。
他一步跳到战修珩面前，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真的去请你母后替朕纳妃？”
战修珩抬头，坦然迎上父皇惊慌的目光，语气笃定坦荡：
“父皇明鉴。贾院长对父皇有救命之恩，儿臣日日随侍御前，心知父皇对她颇多感念、亦有愧疚。此事只需母后退让一步、顾全皇家大局，便能报恩酬德、两全体面。”
“孽子，你好大的胆子！”战无忌勃然大怒，“谁让你说胡说八道的？”
他终于理解皇后为什么会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声不响一个多时辰了。
皇后最在意的底线，自始至终都放在那里。
他作为一国之君，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越界。谁料，他们的亲生儿子竟敢理直气壮地狠狠踩踏。
他气得发抖，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把自己撇开。
他厉声呵斥：“朕何时动过念头，要纳贾院长为妃？何时授意你去劝说你母后成全？”
战修珩忙低声回道：“儿臣已与母后说明，此事与父皇无关，是儿臣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战无忌微微松了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悉心教养的太子，满是痛心：
“你擅自揣测圣意，仅凭片面之思，便贸然前去劝你母后为朕纳妃！你可知你这番自以为是的‘大局之言’，早已伤透了你母后的心！”
战修珩一脸不解。
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正直：“父皇容禀，儿臣句句出于公心，绝非私心妄断。母后听罢并未动怒，只言此事牵扯甚广、需细细思量，并未有半分怪罪儿臣之意。”
“未怪罪？”
“是的，母后未有半分怪罪，夸我心怀大局，体恤父心，无半分私心杂念。而且——”
战修珩顿了顿：“母后还很心疼儿臣。”
“你母后怎么心疼你的？”
“母后说，儿臣还年轻，没必要把父皇的私事当成自己责任，若父皇每一次纳妃都需要儿臣亲自操心，母后担心会累坏儿臣。其实……除了贾院长，儿臣也不希望父皇再纳别人。”
战无忌只觉得一个头已经有几个大了。
皇后这是真正生气了，误解了他不但要纳初夏姑娘，以后还要纳别的妃嫔。
天地良心，他好冤枉！
战无忌压着怒意，一脸沉痛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
“那是你母后心软，体恤你，不愿当众苛责于你。你那些顾全大局、知恩图报的道理，哪一句不是在往你母后的心口上插刀？”
战修珩骤然抬头，满脸错愕，慌忙伏地请罪：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半分忤逆母后、刺伤母后的恶意！儿臣只是思虑，父皇登基多年，后宫只有母后一人难免孤冷，若能增加医术卓绝、心性沉稳的贾院长，于父皇、于母后都是一个得力助力，儿臣故而才冒昧恳请母后成全。”
“好儿子，你倒是替朕考虑得周全！”战无忌怒极反笑，眼底满是失望。
这个十五岁的儿子习得一身朝堂大义、皇家规矩，偏偏太自以为是。
他敛去所有怒意，目光越过长廊，投向偏殿方向：“朕与你母后相识相伴、风雨同舟几十年，早已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她数次救朕于濒死之际，陪朕从微末困顿走到君临天下，对朕恩重如山、情深似海。”
“她殚精竭虑，为大卫谋划民生、兴盛经济、安定朝野，又为朕诞育子嗣、教养儿女，耗尽半生心血。”
“朕此生，从未有过半分负她的念头，更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倒是你，战修珩！”
话音落下，战无忌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阶下跪地的长子。
戾气重新回到眼里：“翅膀硬了，胆子也越来越大，竟敢用大义、礼法胁迫待你恩重如山的母后。”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痛心疾首：“你可知， 你母后为何生下你两个兄弟后就不再生育？”
战修珩身形一僵，茫然抬头。
他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战无忌已然道出真相：“她是为了你！你母后唯恐日后诸子争储、朝堂动荡，唯恐你这个储君的位置受到威胁，宁可委屈朕。”
“委屈父皇？”战修珩一脸不解。
“怎么不是？朕最想的就是儿孙满堂，十个八个都不会嫌多，可你母后为了你，坚决不肯再生养。”
话落，狠狠一拍桌案：“朕再问你，你又可知你母后为何不愿你长姐远嫁诸国皇室？”
不待战修珩思考，他再度道出戳心的答案：
“也是为了你！她将你长姐精心栽培，只为让她日后成为你最坚实、可靠的朝堂助力，护你安稳执掌江山！”
战修珩听着父皇一字一句道出这些他从来没深想过的真相，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战无忌盯着落泪的儿子，还不肯放过他：
“自生下你后，你母后事事谋划、步步为营，想的全是你的未来，是如何在有生之年为你铺路！”
声音骤然提高，满心恨铁不成钢：“她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你却转头拿着所谓大局大义，往她心口递刀……”
……
一番话，字字诛心。
战修珩听得匍匐在地上。
母后温柔宠溺，苦心孤诣，只想护他周全。
他何尝又不爱母后。
只是他自小熟读圣贤礼教、深谙皇家规矩，知晓帝王子嗣绵延、朝堂制衡乃是重中之重。
他看得出来，母后对同为医者的贾初夏十分欣赏。
也看得出来，父皇对贾初夏心存感念、格外不同，二人之间自有一番别样心意。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碍于与母后的情深誓言，不便开口，故而他才主动出面，做这个成全大局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品性端良、能力出众的贾院长进宫，对母后毫无损失，反倒多了一个值得信任的帮手。
他满心赤诚苦心，全然是为了父皇、为了母后、为了皇家大局，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可此刻父皇字字泣血的斥责，让他彻底慌乱。
为何他满心周全的苦心，到头来却成了刺伤母后的利刃？
为何父皇半点都看不懂、不理解他的一番赤诚？
……
巨大的委屈与愧悔交织一起，战修珩伏地痛哭。
良久，他哽咽出声：“儿臣从未想过拆散父皇母后，更从未有过半分伤害母后的歹心！儿臣只是愚钝，一心想着顾全大局、报恩酬德，想着为父皇母后添一位得力帮手……可儿臣……真的错了吗？”
战修珩不知道，他这次，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可怜的娃，从一开始，他便彻底猜错了他父皇心底真正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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