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败下阵来

太后闻言当即蹙眉，满脸不赞同：

“初夏姑娘品性出众、医术卓绝，更是救过皇上性命，如今身居四品官身，他儿子配得上吗？”

话音刚落，她的话外音随即插入：【“忌儿分明对初夏姑娘有意，只是碍于皇后不肯松口。皇上看中的女人，他们也敢想！”】

太上皇神色一凛，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知道什么！庞庆今年三十五岁，去年正妻因病去世。东军大将军，正三品，你说配得上吗？”

雪小暖一言不发，心中惊骇不已。

因为她再度清晰听见了身侧战无忌翻涌的戾气与私心。

【“初夏这般风骨绝世、才情无双的女子，嫁给一介粗鄙武夫做续弦，这不是打朕的脸吗？”】

【“她当不了朕的皇后，这辈子，谁也别想娶走她，朕绝不允许！”】

雪小暖心头巨震。

抬眸看向身侧温雅端方、气度雍容、一脸隐忍的皇帝。

这一刻，她第一次看清了他温润皮表象之下，藏着的霸道、自私，还有极致狭隘的占有欲。

小五哥不该是这样的。

她认识的军人吴极，也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坐拥江山、掌握生杀、唯我独尊的皇帝，应该是这样的。

……

战无忌心中戾气翻涌，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沉声问道：

“父皇可曾应允做这个大媒？”

战北斗目光直接扫过战无忌身侧的雪小暖，小心翼翼想着措辞：

“朕借着贾副院为朕请平安脉的时机，私下问过她本人心意。”

这下，满堂静寂。

除了气定神闲、默默进食灵果的王一弧，还有懵懂无知、只顾埋头啃鸡腿的战修琮。

余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太上皇身上。

包括雪小暖的视线。

战北斗叹了一口气，道出结果：“贾院副直言相告，此生有医学相伴，心无旁骛，无心婚嫁。”

战无忌听罢，轻轻吐出一口气。

战北斗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淡淡补道：

“朕命周喜成将原话回禀庞家，谁知庞家老夫人当堂发话，说不过一介医女，四品官身、家世显赫又如何，年近三十未嫁，竟敢不给太上皇脸面。还放言，要冷眼旁观，看她日后能嫁个什么阿猫阿狗。”

阿猫阿狗？

战无忌再也压不住心底怒火，豁然起身，厉声道：

“贾院副品性高洁、功德在身，岂是区区庞家可以肆意肖想、辱没的！”

战北斗见状连忙抬手劝阻，暗含深意地递着眼色。

温声劝道：“皇上息怒。朕知晓贾副院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与皇后一直心怀感念，想护她周全。

可庞正是当年叛军南宫寿被镇压后，经过层层考核选出来的东军将领。父子俩都是为国戍边的忠臣良将。你身为帝王，岂能因一介太医，寒了戍边将士的心？”

心底却暗自叹气：【“这孩子，素来沉稳隐忍，今日竟这般沉不住气。当着雪丫头的面表露真心，岂不是自找麻烦！”】

战无忌还在郁气难平：“难不成为了让臣子安心，朕就得将贾院副送到庞家？”

雪小暖骤然开口，语气冰冷：

“皇上，初夏嫁不嫁庞将军，初夏说了算  ，她并不是朝堂权衡利弊的筹码，也不是皇上想送就能送出去的玩物。”

……

战北斗见气氛愈发凝滞，连忙打圆场。

摆手笑道：“皇后说得极是。既然贾副院心意已决，此事便当作罢。朕不过席间随口闲谈，图个消遣，倒是让你们个个都走心动气了。”

战无忌也瞬间回神。

察觉自己方才反应过激，极易引人揣测。

忙举起酒杯，对雪小暖温和致歉：“是朕失度。今日你我生辰，别让不相关的事扰了兴致。”

雪小暖神色浅浅，微微颔首，举杯轻抿一口。

正想再借机讥讽两句，可下一瞬，在座之人的心声好像得了号令一般，齐齐发力。

死死缠住她的耳膜——

战无忌的声音：【“傻姑娘，这些事，怎么不告诉朕？你可知拒绝一个大将军提亲的后果？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

太子的声音：【“父皇明明心悦贾院副，为何就是不承认呢？哦，他是怕母后生气。本宫以后娶的太子妃，必须事事依从于我。”】

青宁的声音：【“父皇这是怎么了？为一个女子如此失态？就不顾及一下母后的心情。”】

苏卫的声音：【“没想到父皇竟然喜欢贾院副？母后眼见着是生气了。”】

太后的声音：【“忌儿将人纳入后宫，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唉，好在修珩不像他父皇执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哀家想让他娶一个太子妃，两个太子侧妃，只是，小暖能同意吗？”】

太上皇的声音：【“修瑜的亲事，以后朕要亲自把关，必为他择一军权在手、家世显赫的岳家，这样，方能让修珩投鼠忌器，护得修瑜一世安稳。对，就该如此，双管齐下！”】

修瑜的声音：【“大人们聊个不相关的人都能聊得剑拔弩张，我才不管他们，吃卤猪蹄多带劲。”】

修琮的声音：【“鱼肚子里藏着的甜珠子好好吃，皇祖母为什么说鱼肉吃了才好呢？”】

雪小暖只觉得耳朵里面嗡嗡嗡的。

一大堆算计、偏执、私心、关切、无邪不受控制地蜂拥而入。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当场崩溃，忙看了一眼王一弧。

悄悄比了个终止的手势。

……

王一弧自入席落座，居于战北斗下首，从头到尾就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满桌山珍海味，他全无兴致，目光唯独落在面前一盘鲜果之上。

他垂首从容进食，眼尾的余光，却一刻未离皇后。

慢条斯理将盘中灵果尽数食尽，恰好捕捉到皇后递来的手势。

王一弧哑然失笑。

指尖掐诀，立时斩断了雪小暖窥探人心的秘术。

暗自一算时辰。

自开启术法至今，不过三刻钟光景。

唉，这秘术攻击力的确凶悍。

一轮尚未结束，皇后就已经败下阵来。

……

万千心声骤然消散，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雪小暖缓缓抬眼，静静打量满席众人。

太上皇正在和国师低声说笑。

太后正在用手，为战修琮面前的鱼肉挑刺。

太子正在用纸巾为修瑜擦拭唇角油渍。

苏卫正一脸笑容地为忧心忡忡的青宁盛汤。

身侧的战无忌，眼角早无怒气，正握着小酒盏，一杯接一杯悠然自斟。

满桌都是岁月静好。

仿佛方才她听到的那些心里话，并不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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