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你是个gay

专家组还在围着那枚灰白色卵形飞行器转第三圈的时候，慕紫嫣已经穿过停机坪侧面的通道走进了那栋灰色屋顶的建筑里。

她不是故意溜走的——人实在太多了，穿白大褂的、穿深色制服的、穿蓝色工装的，走廊里来来往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平板就是对讲机要么就是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纸。

她顺着走廊尽头那股飘过来的饭菜味道走了一段路拐了两个弯，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门，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食堂。

食堂的桌子是浅蓝色的塑料面，椅子也是同色系的配套。靠窗那排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低头吃饭。

窗口里面的大姐看到有人进来了抬眼张望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影晨的年纪和穿着判断他是跟着飞行器一起下来的那批人之一，伸手往窗口旁边指了指："菜在那边自己打，米饭在保温桶里。"

慕紫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口旁边摆着几排不锈钢保温桶和托盘，红烧肉的酱色油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泽，炒青菜的绿意还鲜亮，旁边还摆着一大盆西红柿蛋汤冒着白气。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盛了一碗米饭又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汤，端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影晨的筷子夹起第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的时候，那咸甜交融的肉香在舌尖上铺开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松弛了好几度。

在地球上吃饭跟在月球上啃自热米饭的体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里的饭带着锅气，带着炉灶的温度，带着炒菜时油花溅起又落下的那种立体的味道层次。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现炒的东西了，空间里虽然屯了大量物资但大部分是包装食品和冷冻品，能现炒现吃的机会少得可怜。

林凡和沈靖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也推门进来了。林凡端着托盘在影晨对面坐下，沈靖坐在她斜对面。

两人也都盛了饭和菜，筷子拿起来的动作比慕紫嫣还快一些——毕竟他们在地球上待的时间比她在月球上多得多，但太空里的伙食跟地面上同样不是一个级别。

林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罩后面那种"终于吃到正常食物了"的表情毫不掩饰："这比真空包装的好吃太多了。那玩意儿加热之后什么口感都是软的，肉软菜软连米饭都是软的。"

沈靖在旁边点头的同时嘴里已经塞了第二块肉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接话："那是。真空加热包里的东西都不叫炒菜，叫热过的罐头。"

慕紫嫣把嘴里那口米饭咽下去了，影晨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她的视线在林凡和沈靖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开口："我不会做饭。你们这边能不能安排一个会做饭的跟我一起回月球？我空间里的食材堆得满坑满谷的，但没人会做。我自己只会泡方便面和煮火锅底料下菜，别的都不行。"

林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你不会做饭？那你之前在月球上那些天——"

"自热米饭。压缩饼干。偶尔煮个速食火锅底料丢几片菜叶子进去。"慕紫嫣说得很坦然，影晨的表情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成分，"反正有吃的就行，能填肚子就行。但要长期住的话，总不能一直吃自热食品。"

沈靖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空间里真堆了那么多食材？"

"堆了。有肉有菜有米有面有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也能找出一整箱来。缺的是会做的人。你们地面这边要是有退休厨子什么的，愿意上去的话，我给他单独安排一间房子。"

林凡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帮你问问。后勤那边应该有能调配的人选。"

慕紫嫣点了点头，影晨的筷子重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外远处停机坪方向那枚飞行器的轮廓还在日光下泛着浅光，周围已经没有人绕着它转了，那排专家大概是转移到了室内继续他们关于数据分析和结构对比的讨论。

沈靖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平时在地球上吃什么？我是说——在遇到那些事之前，你还没——"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还没到外太空去之前。"

慕紫嫣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点外卖。懒得开火的时候居多。偶尔有人做给我吃。"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影晨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了。

"谁？"沈靖随口接了一句，筷子还在夹他面前那碗汤里的蛋花。

"前男友。"慕紫嫣说，语气平淡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做饭手艺还行。现在好像要结婚了。"

沈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影晨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影晨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又抬头重新确认了一遍影晨的脸。

他的表情从自然的闲聊状态慢慢过渡到一种逐渐加深的困惑，那困惑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之后转化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犹豫："你是个……gay？"

林凡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影晨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眉毛到下颌线慢慢扫下来，像在重新确认对面这个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

通讯频道里系统那头终于忍不住切了进来，声音里憋着笑憋得整条音轨都在抖："同性恋……他现在是影晨的身体……你还说前男友……笑死我了！"

慕紫嫣手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影晨的表情从自然的松弛慢慢变成一种微妙的凝固，然后她闭了一下眼，那个闭眼的动作持续了大概一秒多一点，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的林凡和沈靖身上："刚才那段，掐了，忘掉。"

林凡低头扒了一口饭。沈靖也低下了头喝汤。两人谁都没再看她。但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种气氛，像是正在用尽全力别抬头也别笑出声，肩膀和脑袋低成同一个弧度。

慕紫嫣也低头重新拿起筷子，影晨的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嚼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机械了一些。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还在笑，那种"我知道我不能笑但我真的没忍住"的笑通过信号传过来时被电子处理压薄了一层但依然明显到不需要接话也能听出它还在乐。

"我忘了。"慕紫嫣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影晨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我现在的身份是影晨——一个十四岁男孩——刚才那段显得好像我一个未成年男孩在讲前男友的故事。怪我。"

系统那边又喘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住了笑声的尾音："不怪你。你自己用那具身体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忘记自己跟这具肉身之间的关系。但林凡和沈靖——"它又笑了一轮才接着说完，"——刚才那几秒钟里他们的世界观可能受到了冲击。"

窗外的光逐渐从亮白变成暖黄。食堂里的人陆续吃完饭离开了，窗口的大姐开始收拾保温桶和托盘。

慕紫嫣把最后几口饭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影晨的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变斜的日光和那枚还在停机坪上安静停着的卵形飞行器上。

"这么多人，"她开口，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吃饭是个大问题。月球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如果真要把人长期养在上面，饮食这一块必须有专门的人负责。光靠自热食品撑不了太久。"

林凡已经吃完了，正在把空碗叠起来："吃完饭我去跟后勤那边说，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个懂餐饮的人跟你上去。这事不难，愿意去外太空的人比预想的多——只要条件是安全的、有意义的、有得住的。"

慕紫嫣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影晨的睫毛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投出细密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个跟吃饭无关但关系更实际的问题："你们在这里要停多久？"

"专家组那边说参观和基础数据采集大概需要一两天。"沈靖接话道，"他们拍完外壳、内部结构、触控接口、还有起落架的那些细节之后要整理一轮记录再跟后续计划同步。"

"行。"慕紫嫣说，"那我正好等个消息。"

"什么消息？"林凡问。

"我在海里有个同伴。他回去跟他族里商量事情了，等他商量完了会来找我。"

林凡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同伴？没见到啊。"

"在海里。"慕紫嫣说，"一直在海里。刚才来的路上经过那片海的时候我把他和他妹妹放回去了，让他们回去跟族群说一声月球那边的情况。如果他们决定来的话，我下次带他们一起走。"

林凡和沈靖看着她，两人大概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用着少年身体的人到底还在多大程度上属于"人类"这个分类范畴。

但谁也没多问，林凡站起来把空碗叠好端到回收窗口去了，沈靖在后面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特有的暖橙色，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拉出一块块倾斜的亮斑。

远处那枚卵形飞行器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更加立体了，外壳表面那层灰白色的金属面板被暖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慕紫嫣正坐在基地一间休息室里的沙发上翻一本不知道谁放那儿的旧杂志。

身体在沙发里陷进去了一截，两条腿因为身高的缘故膝盖微微超过了沙发的边缘。

她翻过一页，阳光从朝东的窗户铺进来落在杂志页面上把那些印刷文字的墨迹照得微微泛光。室内的座机电话响了。

林凡从前线穿过走廊跑进来的时候推门的声音把杂志封面吹得翻了一页。他手里捏着一张叠了一半的打印纸，纸的边缘被他跑动时的手汗微微洇湿了一小块。

他开口的时候喘气还没完全稳下来："外交部的电话。其他国家的使馆从昨天下午开始持续往外交部打电话问询访华事宜、想了解月球基地的参与方式。媒体记者那边已经堵到大门口了——从昨晚就开始蹲守了，蹲了一整夜。官方正在开会商量措辞，但压力很大。"

慕紫嫣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影晨的目光从那页旧杂志的页面上抬起来："他们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问。"林凡说，弯腰撑着膝盖做了两次深呼吸把气喘匀了，"月球基地是谁建的、怎么建的、能不能合作、能怎么合作——还有你。"他直起身来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关于你的信息。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跟地面这边的关系是什么。"

慕紫嫣坐直了一些，影晨的手指按在那本旧杂志的封面上，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很实际的问题："那官方那边什么说法？"

"还在开会。"林凡说，"我出来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会议室里还在争论措辞。但我的感觉是——不管他们最后怎么说，关于你本人的信息应该不会公开太多。至少不是现在。"他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前坐下，膝盖顶在椅面前沿，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不想被那些人围住问话的话，今天最好别出这栋楼。"

慕紫嫣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里。影晨的手从杂志封面上移开放到了膝盖上，目光越过林凡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透亮的水泥地面和正在晃动着的远处树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出去。等安排好了做菜的人过来再说。"

窗外远处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阳光切成不断闪动的碎片形状投在地面上，像一只正在被风反复翻面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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