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8章 叫糯糯的小女孩

陈军带着众人穿过那条湿滑的石板路，往十字路口走去。雨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一层极细的水雾，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每往前一步，那个孩子的哭声就清晰一分。

等他们走到十字路口，所有人都停住了。

果然在那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那是一个五六岁女孩的模样，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但裙子本身还是完好的。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每个辫子上都系着一只粉色的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一个，像是睡觉的时候压的。她背对着他们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小手捂在脸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妈妈……爸爸……”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糯糯找不到你们了……”

安妮站在陈军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她想起自己姐姐家的女儿，也是这么大，也喜欢扎蝴蝶结，也喜欢把裙子弄得脏兮兮的。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已经越过了陈军的脚跟。

不只是她。

铁塔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此刻眼眶居然泛了红。

他的嘴唇在抖，两只手垂在身侧，武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低了。夜枭也是，那双一贯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盯着那个小身影，枪口不知不觉偏向了地面。后面几个人更明显，有一个已经迈出了步子，嘴里甚至含糊地念着什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那个孩子还在哭，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牵着每个人的心往她那个方向拽。

“糯糯好冷……”她抽噎着，小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好黑……糯糯好害怕……”

安妮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的鞋底快要踩上十字路口的石板时，陈军的声音忽然炸开了。

“站住。”

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

安妮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拽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周围的空气好像重新回到了肺里，脑子里那团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一下子退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枪，后背一层冷汗哗地冒出来。

铁塔也停住了。

他茫然地转了一下头，看看自己放低的武器，看看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夜枭，又看看站在最前面的陈军。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刚才那种想保护那个小女孩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钻进了脑子，把他的判断力整个裹住了。

“刚才……怎么了。”夜枭的声音有些哑。

他重新端起了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怎么会把枪放下去。”

没人回答他。

每个人都在消化那种后怕。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们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影响了。如果不是陈军那一声，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正常，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身高和比例。裙子下的手臂白皙纤细，手指也是正常的长度和形状。她没有瘦长怪物那种拉长的四肢，也没有任何狰狞的外表。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在十字路口走丢了，哭着找爸爸妈妈。

但她站起来之后，没有转过身。

她低着头，脸朝地面，两只手还捂在脸上。蝴蝶结歪歪斜斜地挂在辫子末端，裙摆上的泥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糯糯好饿。”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和刚才的哭腔一模一样，脆生生的，带着委屈。“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小小的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让糯糯吃了你们，好不好。”

安妮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饿啊，真的好饿。”

她又迈了一步。

陈军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感知网全部收紧，聚焦在她的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释放某种频率，像无数根极细极软的触手，往人的意识里钻。

安妮的手又开始发颤了。她的枪口在微微晃动，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靠近，头始终低着，看不清脸。只露出小半个苍白的下巴，和两只捂在脸上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干干净净的。

陈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安妮的手掌。

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像一根钉子，把安妮从那种昏沉的状态里钉住了。

安妮浑身一激灵。

她的眼睛猛地恢复了焦距，视线重新变得锐利。她低头看了一眼陈军捏住她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到五六步开外的小身影，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小怪物而已。”她骂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坚决。她甩开陈军的手，抬起枪口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脑袋。“这里不是你逞强的地方。”

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死吧。”

嗤——

炽热的能量光束从枪口射出，正中那个小身影的胸口。后面铁塔、夜枭和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咬着牙抬起了枪，带着被人耍了的愤怒和被恐惧浸透的后怕，把火力全部倾泻出去。

嗤嗤嗤嗤嗤——

十几道激光同时打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红色的光束穿透裙子，穿透皮肉，打在那具小小的骨架上。光柱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落在地上溅起一蓬蓬细碎的石屑。

那个小身体被打得连连后退，每一道光束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口。

陈军没有动手。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的枪还在腰侧，手垂在身旁，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光束，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洞口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胸口、腹部、肩膀、手臂、大腿。有的光束直接打穿了她的身体，前后两个洞对穿，透过那些洞口能看到后面的石板路和歪斜的货架。裙子被打烂了，蝴蝶结被打飞了，辫子散开了，头发在能量的高温下卷曲焦枯。

但那个小身影没有倒下。

她站在那里，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孔洞，却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还立着。然后那些洞口开始愈合了。和之前那只瘦长怪物一样，肌肉在蠕动，血管在延伸，皮肤在覆盖。

但速度完全不同。那只怪物的手臂用了十几秒，而这个小女孩身上的每一个洞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合拢、消失。

一个洞口合上，另一个已经快看不见了。

五个洞口同时愈合，十个洞口同时愈合，几十个洞口同时愈合。

那些翻滚的肌肉组织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来回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很快又被下一轮枪击打穿，然后再愈合，再打穿，再愈合。

安妮一直扣着扳机。

她的能量枪管已经发烫了，每个人都在开枪，每个人都在等那个小小的身体倒下去。可她就是不倒。

直到陈军开口。

“停。”

枪声一停，十字路口忽然安静得可怕。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空气里弥漫着能量灼烧后残留的焦糊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腥甜。

安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

能量指示条已经降到了一半以下。

她再转头去看那个小身影，瞳孔不由得缩了一下。那个小女孩还站着。裙子已经没了，浑身上下都是新生的粉色皮肉，头发也焦了大半，蝴蝶结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但她的身形还是那个五六岁孩子的轮廓。她低着头，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着。

“BOSS。”安妮的声音有些干,“这玩意儿杀不死啊。”

她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好像你们炎国的太岁肉一样。割掉一块又长出来，再割再长。”

陈军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还钉在那个小身影上，但脑子里确实动了一下。

太岁肉。

炎国民间叫肉灵芝。

他在国内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东西割下一块，过几天再看，缺口已经长平了。割得越快长得越快，像活的东西在拼命堵住自己的伤口。

那是植物，或者某种介于植物和菌类之间的东西,可眼前这个，分明长着人的形状。

“BOSS，怎么杀死她。”

陈军:“你们不要动手了。”

“开启隔音模式。她的声音可以干预你们的情绪,刚才你们全被影响了。”

安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低头在腕部的控制器上按了几个键，头盔内侧弹出一层极薄的纳米隔音膜，覆在耳道外围。铁塔他们也纷纷照做。隔音模式一开，那个孩子的声音立刻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堵厚墙在说话，不再往脑子里钻了。

“你不是糯糯的朋友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那张脸露出来了。是一张普通的小女孩的脸，圆圆的，皮肤苍白，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可爱。

但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吸光的珠子。

“你们为什么要开枪。”

她偏了偏头，辫子散着，焦枯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糯糯好饿。”

陈军的枪口抬了起来。

能量光束在枪膛里蓄势待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看着那张小女孩的脸，看着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那具刚刚被几十发激光打穿又愈合完整的身体。

嗤^

一声短促的击发。能量光束精准地打在那张嘴巴上。小小的下巴和嘴唇被打烂了，焦黑的创口冒着一缕细烟。那张脸的上半部分还在，纯黑的眼睛还在，但那张嘴没有了。

陈军放下枪，看着那个没有嘴的小女孩站在原地，焦黑的创口开始蠕动愈合。

“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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