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使从此刻开始的吗?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尽管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在深海种族中凶名赫赫,甚至仿佛只要听见这个名字就会令他们胆战心惊,唯恐睡梦中也听见深红之龙带来的死亡号角。但那是常人的思维,对于身为君主的法穆拉来说则不是那样的,从小接受的教育使他永远都保持着冷静的思考,即便只有一丝可能性,也要将其列入考虑的范围。
更何况,就算它确实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法穆拉也必须面对,生命中经常会遇见这种情况,不是吗?如果每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都要逃避,那么最终逃到哪里,才能安顿自己空虚的心灵呢?
法穆拉没有逃避的资格。如果他想逃的话,早在姐姐被罢黜王储之位、父王与臣民们都希望他继承大统的时候就该逃了。可如果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他绝不允许自己像某人那样,轻易地被放弃,又轻易地放弃了。
下定决心的法穆拉,开始操控英灵殿瓦尔哈拉,缓慢地向前迫近。
虽然英灵殿瓦尔哈拉本身并不具备任何的进攻能力,甚至可以说它并不是作为武器设计出来的,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将那些无法伤人的事物转化为武器,如铜铁为刀剑,或骨木为弩矢,不外如是。
庞大的体型,坚固的身躯,兼具飞行与冲撞的能力,只要拥有这些特质,就算不是作为武器设计出来的英灵殿瓦尔哈拉,也可化身为致命的堡垒,带来死亡与毁灭。正如鲸鱼没有尖牙利爪,没有杀戮的天性与嗜血的欲望,但依旧是深海中的霸主,无人敢与其对抗。
法穆拉忍不住将英灵殿瓦尔哈拉与这种他从未见过的海洋生物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二者既然有相似的地方,自然也会迎来相似的命运。不喜欢杀戮的鲸鱼却会被人类的捕鲸船追猎,那么,不是作为武器设计出来的英灵殿啊,莫非就能够逃脱作为武器的宿命吗?
但那注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则不需要考虑,专心战斗吧,为了不落入无聊的宿命之中。
轰隆轰隆!洪水发出低沉咆哮,激流中的古老宫殿在君主的呼唤下,重新苏醒。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的,自然是水流本身。原本被尼德霍格号引导着、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圣契隆腹地推进的洪流,忽然之间失去了方向。那股曾淹没村庄、撕开河谷、将整片平原化为汪洋的狂暴之力,像是遇见了一道从大地深处升起的无形堤坝,猛地向两侧分开。
那是宛如神话传说中圣贤分海般的壮观景象,瓦尔哈拉便是圣贤投向海中的巨矛,轻易便翻覆了潮汐,涌溢为波涛,甚至掀起了近百米高的巨浪,咆哮着向两岸涌去,浩浩荡荡地漫过丘陵,吞没废墟,将成千上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重新拽入泽国。若是从天空俯瞰,便能看见一道肉眼可见的水平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天边蔓延,仿佛整片大陆正在沉入海底。
海中的瓦尔哈拉,如群山,似岛屿,缓缓迫近。
它从最遥远的罪恶的雪山中升起,在支撑殿身的山体残骸中,至今仍残留着凡人的污秽与恶意,如同一头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远古巨兽;它的穹顶又是如此的巍峨,竟似能劈开云层,分开气流,铁与灰的龙骨在洪水中犁出数十里长的尾迹。在它前进的路径上,海水被直接碾碎,浪花还来不及溅起就被撞成粉末,与冰屑和泥沙混合成灰白色的雾霭,弥漫了半边天空。
海骑兵型构装机兵散布在整片战场上,以鱼群般的默契互相配合,协同作战,将英灵们分割、包围并歼灭。但当瓦尔哈拉开始移动时,整片水下的阵列被彻底打乱,无论是试图上浮反抗的还是试图加速躲避的,在巨大的英灵殿的俯瞰下,统统都像是落入水中的蝼蚁,一旦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域,便唯有挣扎和溺亡的丑态。
钢铁的机兵被激流裹挟,被浪涌抛飞,被山峰撞碎,全都不堪一击。水面本应是他们的战场,水流更是它们的屏障,但或许是那些曾经被法芙罗娜融化的冰川积雪,此刻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归属,感应着这片大地最古老的呼唤,便不约而同的向着英灵殿瓦尔哈拉汇聚过来,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环形的激流,将海骑兵们卷入、甩飞、撞击在彼此的身体上,四分五裂的残骸,顷刻间便被席卷淹没了。
先祖在呼唤,我等伟大的战场,与无上的荣光!目睹着此情此景,瓦尔哈拉的英灵备受鼓舞,无需君主下令,便自发靠拢,结成阵型,拱卫或者说追随着英灵殿的号角声,发起了不可阻挡的反攻。他们是受到瓦尔哈拉庇佑的勇士,灵体之躯既不需要躲避山的冲撞,也不惧怕卷入海的浪潮,从这方面来看,古老时代的圣遗物却似乎战胜了工业文明引以为傲的科技造物。
蒸汽巨舰的炮火依旧在向着瓦尔哈拉倾泻,银白色的魔力光柱撕裂云层,准确命中它的穹顶与殿身。石柱崩裂,碎块坠落,冰晶化作蒸汽。但瓦尔哈拉没有减速。它拖着巨大的身躯,顶着漫天的炮火,像一头被激怒的海上巨鲸,无论身上扎了多少根鱼叉,都不会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尼德霍格号。
那具苍然龙骸般的涡轮母舰依旧游弋在水面上,舰首微微昂起,暗沉铁灰的装甲层层叠压,像一头沉睡的深海巨兽,对即将到来的冲撞无动于衷。难以称其为傲慢,或许这般姿态在它漫长的征战历程中不过是寻常,它本就骄傲而强大,却为什么要拒绝来自挑战者的盛情邀请呢?
“尽情享受吧。”
站在最高的塔上,法芙罗娜竟似有些高兴地笑了,对于法穆拉主动求战的行为,她表现出极大的期待。当然,这并不是说她认为法穆拉拥有战胜尼德霍格号的力量,只是,向强大的敌人发起挑战,原本就是凡人的特权。即便这种挑战是无谋的,就像故事中向风车发起冲锋的骑士般,鲁莽且冲动,却也一定能给观众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一旦遇到了这样的情节,难道你不会感到期待吗?
“所谓的,对抗与争斗的乐趣,唯有在战场上才能体会啊……”
她闭上了眼睛,灵魂与森严钢铁的巨兽共鸣,合二为一,才是它的真实姿态。
每一台构装机甲都拥有自己独特而强大的能力: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的机动性与它庞大笨重的外表形成了显著对比,断罪大炮更是能够摧毁伪神的神国,直接从魔力层面将其蒸发殆尽;异星哲人戴森球号的阳离子歼星炮专为射杀星外灾兽而设计,它吸取宇宙中游离的能量,威力更甚于断罪大炮,且发射没有间隔,源源不断的能量轰炸甚至足以摧毁恒星;苍天龙巢拉帝思特号的内循环系统自成世界,甚至能够在小规模范围内观测和影响魔力的形态变化,为魔力研究提供了良好环境,魔法体系和魔药体系的诞生证明了它的独特性与不可或缺的地位;设计之初存在缺陷而被封存,后来又被疫病魔女佩蕾刻重新启用的原型机神泰空号更是能够无上限地汲取魔力化为自己的能量,除此之外,还在无意之中进化出了具备灵魂性质的战斗智能,是所有构装机甲中理论上限最高的机体……
而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拥有着两套操作系统与两种战斗逻辑,取决于机体的操作人员。如果是其他人操控这台机体,那么,它就只是一台普通的战舰而已。虽然拥有着最新型号的蒸汽战舰也无法媲美的性能,但战斗逻辑是相同的:远距离以火力压制为主,中近距离下则化为堡垒,源源不断地向战场投入飞空舰与构装机兵的部队,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彻底击垮敌方的反抗意图。
这套战术固然是很有效的,但作为魔女结社耗尽巨量人力物力创造出来的构装机甲,却似乎显得太过寻常了。
必须由法芙罗娜本人来操控这台机体,它真正的力量才会觉醒。
通常情况下,人们将前者称之为涡轮母舰模式,而后者则被冠以一条曾肆虐天地、毁灭万物的魔龙之名。在深海种族中,这个名字有时也被用来指代一种巨型海兽,它拥有着如蛇类般漫长的身躯,首尾相衔甚至能够环绕海洋,在漫长的岁月中总是沉睡,可一旦苏醒便会翻覆潮水,搅动漩涡,一次便要吞下数以亿计的生命。
它的名字便是——
尼德霍格。
形似头颅的舰首上,悄然睁开一对猩红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自投罗网的敌人。两侧的装甲则渐次张列,形如鳞片,暴露出来的森然幽暗的排气孔中,吞吐着灼热的呼吸;塔楼与炮台等机械构造在咀嚼食物般的咬合声中消失了,被回收至巨舰内部,取而代之的,是形似雷霆的威严独角,不祥的闪电隐隐环绕,瞬息生灭。
“噬咬吧,尼德霍格。”
一个声音呼唤着它的名字:“苏醒后就该战斗,饥渴了便要狩猎,胜利后就会满足,饱腹了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这就是你的本质,也是我们的本质啊。“
如她所愿。
但在那之前,是如我所愿。
因为生灵的争斗,其实都是出于自私的本能。是为了排挤、消灭、独占或私吞,才会去战斗的。
就像深红之剑明明是纷争魔女的圣器,却总是锲而不舍地反抗她一样,作为深红之龙的座驾,尼德霍格也无时不刻都在反抗自己的主人。双方总是在斗争中共存,这便是纷争王权的本质和显现。
名为尼德霍格的环海之蛇缓缓抬起了头颅,眼中顿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英灵殿瓦尔哈拉已跨越重重阻碍,势不可挡地辗轧过来。两个庞然巨物的撞击,在下一瞬间让整片战场都失去了声音。
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一幕景象的震撼与恐怖,任何试图见证它的人,视觉都会在那一刻失去作用,眼中唯有一片空白,而当他们终于回归现实时,便已经跳过了过程,只能见到结果了。以撞击点为中心,洪水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又抗拒着一切物质的靠近。漩涡的正中心,也是撞击最为猛烈的地点,两股能量的互相对抗与爆发使水域在骤然之间蒸发了近百米的深度,露出下方被淹没的城镇废墟与村庄残骸。
但很快,浪潮便以更为汹涌的姿态回流,试图填补它的空洞,一波又一波的环形海啸向四面八方扩散,最近的一艘蒸汽巨舰被浪涌掀得剧烈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不得不紧紧抱住最近的栏杆、炮台或一切可以依靠的事物,才能避免被甩入水中的下场。天空中的狮鹫骑士与海之矢号都受到了这次撞击的影响,肉眼可见的气浪扫过天空时,几乎使他们失去平衡,不得不抬升高度,来到更高的空域,才能勉强保持飞行的姿态。
声音追逐着空气的传播,甚至传到了遥远的白河喀山。
当古老王城中的居民抬起头,浑浑噩噩而又茫茫然然地遥望战场的方向时,脑海中是否浮现出了类似的印象呢?关于巨大的宫殿和海中的蛇龙,在洪流与火焰中纠缠、撕咬、搏斗和厮杀的画面。
但是,那样的记忆,实则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或者说,正是从此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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