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时间的味道
涌进来的东西是凉的。
不是水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凉,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把光反射回来,那个光比雪还冷。
那股凉意从太阳穴灌进来,顺着骨头往下走,走过颈椎,走过肩胛骨,走过肋骨,走过骨盆,走过腿骨,一直走到脚趾尖。
每到一个关节,就停一下,像一个人在敲一扇门,敲三下,门开了,再继续走。
苏绾绾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抖,抖得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嘴里的水被牙齿磕得晃荡,晃出了一些,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骨缝里的气被堵了很久了。”白汐说,“堵了十几年。
你小时候在栖月岭待过,那几年骨缝是开的。
离开之后,没有人给你通,骨缝就自己关上了。
关上容易,打开难。
你忍着点。”
梳齿从她的太阳穴移到了后脑勺,在后脑勺正中间停住了。
苏绾绾感觉那根断齿的缺口的正对着她的后脑勺,那个缺口很锋利,隔着一层头发,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一个小小的、尖锐的坑。
白汐没有用力,只是把梳子悬在那里,但苏绾绾的后脑勺已经开始发烫了,不是热,是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她脑袋后面,没有碰到皮肤,但辐射出来的热度已经足以把皮肤烤红。
“咽了。”白汐说。
苏绾绾把嘴里的水咽下去。
水已经变黏了,混着她的唾液,咽下去的时候拉了一条丝,丝断了,一半进了肚子,一半粘在喉咙里,让她想咳嗽。
她忍住了,把咳嗽压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白汐把梳子从她后脑勺移开。
凉意和热度同时消失了,像两根绷着的弦同时断了。
苏绾绾的身体猛地松下来,上半身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灶台上。
她用手撑住地面,撑住了,但手臂在发抖,抖得像两根被风吹的芦苇。
白汐把梳子别回衣襟上,蹲下来,看着苏绾绾。
苏绾绾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鼻尖,在鼻尖上挂成一滴,颤巍巍的,不肯掉下来。
白汐伸手把那滴汗弹掉了,弹得很轻,像弹一片花瓣。
“骨缝开了三条。”白汐说,“一条在左腿,一条在右臂,一条在脊椎。
剩下的要你自己开,我开不了,开了也没用,你自己的身体得自己打通。
那三朵花喝了之后,月气会从丹田往骨缝里灌,灌到哪条开哪条,灌不到的,就留到下次。”
苏绾绾抬起头,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亮着。
不是月气的光,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小片亮,不管那片亮是出口还是火焰,她都会走过去的。
“谢白汐前辈。”她说。
声音哑了,像是用声带的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白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走回来递给苏绾绾。
这次是让她喝的。
苏绾绾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也顾不上擦。
喝完了,她把水瓢还给白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白汐接过水瓢,随手放在灶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苏绾绾记得那个葫芦,里面装的是桂花酿。
白汐拔开塞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苏绾绾。
“喝一口。”
苏绾绾接过来,对着葫芦嘴喝了一口。
桂花酿是甜的,但甜得不腻,有一种清冽的香,喝下去之后,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不抖了,脸色从青白变成了粉红,嘴唇也有了颜色。
白汐把葫芦拿回去,塞好塞子,重新别在腰上。
她看了苏绾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苏绾绾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走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想拉她一把,又知道这条路必须自己走。
“你那个朋友,”白汐忽然说,“姓孙的那个。”
苏绾绾抬起头。
“猴哥?”
“猴哥。”白汐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是不是吐过金色的血?”
苏绾绾点头。
“金色的血不是血。”白汐说,“是修为。
他的修为在往外漏。
能打的时候不漏,打不过了就漏,漏一次修为就降一层。
他现在还能拿得动那根棒子,是因为修为还够。
再漏几次,棒子就变成一根铁棍了。”
苏绾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她想起孙悟空把棒子杵在地上当拐杖走路的姿势,想起他步伐里那种丈量地面一样的迟疑,想起他眉间那道竖着的折痕。
她以为他在恢复,以为他的毛色亮了就是好起来了。
但白汐说他在漏。
“有没有办法——”苏绾绾开口。
“有。”白汐打断了她,“但不在我这里。
他的道和我的道不是一个东西。
我是月亮,他是火。
水火能相容,但不能互相修补。
他的伤得他自己治,别人治不了。
他回花果山是对的,花果山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汐说,“但每个人回老家,要么是为了找一个东西,要么是为了忘一个东西。
他看着不像要忘东西的人,那就只能是要找东西了。”
苏绾绾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木炭画的圈,圈已经被她的汗洇花了一部分,边缘变得模糊了,像一个被雨淋过的墨迹。
她用指尖在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了一下,把那个圈补圆了。
“他会找到吗?”她问。
白汐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
院子里,白狼还睡在树根旁边,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圆圈,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的时候尾巴上的白毛微微起伏,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云。
白汐看了它一会儿,回过头,对苏绾绾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喝花。
喝三天。
三天之内不能出这个屋子,不能动月气,不能用尾巴。
三天之后,经脉疼的时候,去内冢。
疼得越厉害,进得越深。”
苏绾绾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像被抽掉了一块骨头,站直了还在颤。
她扶着灶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白汐旁边。
院子里,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棵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张被撕碎了的黑纸。
白狼在树影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条受过伤的腿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奔跑。
苏绾绾看着白狼,忽然想起楚阳。
楚阳现在到哪儿了?还在那片盐碱地上走吗?还是在矮丘上过夜?白驴是不是又在偷吃干粮?孙悟空是不是又在石头上坐着,把金箍棒横在腿上,看着东边不说话?唐僧是不是又在念经,米撒在石头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回来了,回到了栖月岭,回到了这个有雾、有桂花酿、有断齿木梳的地方。
她身后是内冢,里面有一个长着四条手臂的东西在等她。
她手里有三朵干花,袖子里有一把匕首,骨缝里有三条被打开的通路,月气在里面慢慢地、无声地流动,像一条重新开始解冻的河。
苏绾绾深吸了一口气。
栖月岭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水雾的潮气,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水。
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月光下凝成了一小团白雾,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白汐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杆。
烟杆是竹子的,被熏得发黑,烟锅是铜的,里面塞着一小撮烟丝。
她把烟锅凑到嘴边,用火折子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孔里冒出来,和月光混在一起,白上加白,像两团重叠的云。
她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苏绾绾。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在内冢里看到的东西,不要说出去。
尤其是那个四条手臂的。
那个东西的名字我不能告诉你,因为知道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召唤。
我只能告诉你,它是被锁在里面的。
你进去,是进去打它,也是进去加固那道锁。
你每一次进去,都能消耗它一点。
消耗到一定程度,它的第四条手臂就会缩回去。
等它缩到只剩两条的时候,它的皮就变回肉色了,那时候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到了那一天,才算完。”
苏绾绾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她把烟杆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屋里走。
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上的灰,然后指了指床。
“你睡床。
我今晚不睡。”
苏绾绾想说什么,白汐没给她机会。
“别废话。”白汐说,“你骨缝刚开了三条,今天晚上会做很多梦。
那些梦不是梦,是你的月气在骨缝里流的时候带出来的东西。
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会吓到你。
你要是吓醒了,就在屋子里走几圈,别出去。
外面有雾,你今晚的气不稳,进了雾里就出不来了。”
苏绾绾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里塞的是干草,坐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把鞋脱了,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钻进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的味道,不难闻,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盖过的气味,像一个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窗子关了很久,空气里全是时间的味道。
白汐把油灯端走了,放在桌上自己的面前。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苏绾绾,面前摊着一本书——苏绾绾看不清是什么书,只看到书页的边缘被翻得起毛了,像一本被翻了很多很多遍的旧书。
白汐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本书的封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翻页,但苏绾绾没有听到翻页的声音。
苏绾绾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骨头里那种被撬开又被填满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条河被堵了很久忽然通了,水还在找新的河床,到处乱撞,撞得河岸嗡嗡作响。
她听着白汐翻书的声音——其实是白汐的手指在书页上划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数沙子。
那个声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像一口钟在走。
在那种声音里,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发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平。
她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了孙悟空,孙悟空坐在一块石头上,金箍棒横在腿上,他面前堆着一大筐桃子,桃子是青的,没有熟,硬邦邦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说“不甜”。
梦到了楚阳,楚阳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土地上,手里拿着那把大的匕首,匕首上有血,血是金色的,不是红的,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梦到了白狼,白狼的腿全好了,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四条腿在空中划动,像在游泳。
最后她梦到了一个四条手臂的东西。
那个东西站在一团红色的光里,脸上的裂缝张开,像一张竖着的嘴,嘴里的牙齿向两边分开,露出最里面的那个洞。
洞里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像婴儿哭声一样的东西,尖尖的,细细的,拉着很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不喘气,不停歇,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线头缠在她的脖子上,越缠越紧。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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