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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任人宰割


梳子的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断了的那根齿最亮,因为断了的地方是新的,没有被手汗浸过,还是木头本来的颜色。

“所以你带了一头狼回来。”白汐说,“带了一把杀过狼王的匕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绾绾摇头。

白汐把梳子放在桌上,梳齿朝上,像一排小小的墓碑。她把那把匕首从袖子里重新取出来,并排放在梳子旁边。匕首是长的,梳子是短的,匕首是杀人的,梳子是梳头的,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一点都不配。

“意味着你身上背着两笔账。”白汐说,“一笔是狼族的,一笔是狐族的。狼族的那笔是你自己选的,你带着一头白狼,你就是狼族的朋友,也是狼族的敌人。狐族的那笔是我给你的,你喝了我的桂花酿,睡了我的毯子,喝了我煮的茶,你就是我的徒弟。这两笔账在一个人身上,要么互相抵消,要么一起炸。”

苏绾绾看着那把匕首和那把梳子,没有说话。

白汐把匕首和梳子收起来,匕首塞回袖子,梳子别在衣襟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上的锅端下来,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把锅放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苏绾绾,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缩着壳的蜗牛。

“你回来了也好。”白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内冢的事还没完。你进去过一次,第二次就能进得更深。更深的地方有你要的东西。月气也好,尾巴也好,都在里面。你自己去拿,我不陪你。”

苏绾绾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白汐听到那个声音,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汐前辈。”苏绾绾说。

“嗯。”

“我把白狼留在这儿,您帮我看着它。”

白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个人被问了一个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她看着苏绾绾,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三个字:“看它什么?”

苏绾绾想了想,说:“看它别死了。”

白汐的表情从奇怪变成了更奇怪。她盯着苏绾绾看了好几息,然后用一种苏绾绾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个语气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我活了一千多年,第一次有人让我干这种事”的语气。

“行。”白汐说,“我帮你看着它。但有一条,它要是咬我的东西,我就把它变成一条狗。”

苏绾绾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被拧歪了的月牙。

白汐看了她那个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她转身去灶台上烧水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水壶坐在灶上,火从灶膛里舔出来,舔着壶底,壶底的水珠被烤干了,发出一阵细密的“滋滋”声。白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大了,水壶里的水开始响了,先是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白汐把水壶从灶上拎下来,从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不是那种好的,是碎的,茶叶梗比茶叶多——扔进壶里,盖上盖子,晃了晃。她把壶拎到桌上,又拿了一个碗,碗沿也缺了一个口,和刚才那个刚好是一对。

“喝茶。”白汐说。

苏绾绾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涩的,茶叶梗的味道像嚼了一根树枝。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白汐。白汐没有喝,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听人汇报的长官。

“说吧。”白汐说,“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苏绾绾知道白汐问的是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烫到的时候手会缩回去,不需要经过脑子。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她说那个东西有四条手臂。她说那个东西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烧过了头的铁。她说那个东西的身体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橙红,像岩浆,像烧化了的铜水。她说那个东西的脸上有一道裂缝,从头顶到下巴,纵向的,像一张竖着的嘴,嘴里的牙齿向两侧分开,露出最深处的一个洞,那个洞不反光,连光都被它吃掉了。

她说孙悟空的金箍棒打在那个东西的手臂上,棒子弹开了,像打在了一座山上。她说她用自己的月气凝了一面墙,墙撞在那个东西身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痕,一息不到就没了。

白汐把茶壶拎起来,又给苏绾绾倒了一碗。

这一次她倒得很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碗里,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倒满了,她把茶壶放下,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四条手臂。”白汐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吃的菜,“你看到了几条?”

苏绾绾愣了一下。

她刚才已经说了,四条。

但白汐又问了一遍,显然不是没听清。

她想了想,闭上眼睛,把那个东西的样子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暗红色的皮肤,流动的光,竖着的裂缝,裂缝里的牙齿,牙齿深处的洞。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白汐。

“四条。”她说,“但有一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短了一截。”苏绾绾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肩膀到手腕,“这条手臂比另外三条短了大概这么长。

不是断了,是本来就短,像是没长开。”

白汐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她喝茶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茶碗,而是看着苏绾绾身后那片被灶火映红的墙壁。

墙壁上的烟灰积得很厚,厚到能看出层次,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她看着那片烟灰,看了很久,碗里的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用指腹抹了一下碗沿。

“那不是没长开。”白汐说,“那条手臂是新长出来的。”

苏绾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的手指攥着衣料,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那个东西在长。”白汐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进去的时候是四条,下次进去可能就是五条了。

它每长出一条新的手臂,就多一层皮。

你看到的暗红色是第一层,第二层是黑的,第三层是白的。

到了第三层,它的皮就厚到什么都打不穿了。”

“那现在呢?”苏绾绾问。

“现在?”白汐把茶壶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

茶叶已经被泡得发白了,梗子浮在水面上,像一些淹死的虫子。

她把壶盖盖上,推到一边,“现在是第一层。

还能打。

但你们没打过。”

苏绾绾没有说话。

她知道白汐说的是事实。

孙悟空的金箍棒打上去弹开了,她的月气凝成的墙只在那个东西身上留了一道白痕。

那不是“没打过”,那是“根本打不动”。

她想起孙悟空嘴角那道金色的血痕,想起他说“把头缩回去”时那个自嘲的表情,想起他眉间那道竖着的折痕。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把刀,在她心里慢慢地剜。

“那要怎样才能打过?”她问。

白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罐子。

罐子是陶的,红褐色,表面粗糙,罐口封着一层蜡。

她把蜡刮掉,揭开盖子,从罐子里掏出一把东西,走回来,放在苏绾绾面前的桌上。

是一把干花。

花瓣已经枯了,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着,像一些缩成一团的虫子。

但花的形状还在,每一朵都是五瓣的,花瓣的尖端有一个小小的钩,像猫的爪子。

苏绾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

“月见草的花。”白汐说,“栖月岭只有三株,一年开一次,一次开七朵。

我攒了三百年,就这么一罐。”

苏绾绾看着那些干巴巴的花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攒一罐,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想象不出来。

她活到现在也就十几年,三百年是她的二十倍。

一个人用二十辈子的时间去攒一罐花,这种耐心本身就像一种修行。

白汐从那一把干花里挑出三朵,放在苏绾绾面前,剩下的又收回罐子里,封好蜡,放回木架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封蜡的时候用拇指把蜡按平,按了三下,确保封严实了才放回去。

“泡水喝。”白汐说,“每天一朵,连喝三天。

第一天,你的月气会翻一倍。

第二天,翻两倍。

第三天,翻四倍。”

苏绾绾低头看桌上的三朵干花。

花很小,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三朵加在一起还没有她的拇指粗。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碰到她的指尖就碎了,碎成了一小撮褐色的粉末,粘在她的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但是,”白汐说,她把这个“但是”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第四天开始,你的经脉会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每一根经脉都在被撕开又被缝上的疼。

疼一天,轻一天,再疼一天,再轻一天,反复九次,才能把翻出来的月气真正变成你自己的。

忍得了,你就喝。

忍不了,现在就把花还给我。”

苏绾绾把那三朵花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楚阳给她的那把匕首,花的碎末粘在匕首的皮鞘上,像一些褐色的雪花。

她把花放好,抬头看着白汐。

“我喝。”

白汐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一根,用柴火的一头在灶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盘腿坐下。

她把柴火塞回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那个圈。

“坐进去。”她说。

苏绾绾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圈。

圈是用木炭画的,边缘不齐,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一个小孩随手画的东西。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进圈里,盘腿坐下。

地面是夯土的,被灶火烤得温热,屁股坐上去,热度从尾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白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她。

“喝一口,别咽。”

苏绾绾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特有的泥腥味,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块冰。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看着白汐。

白汐从衣襟上取下那把断齿的木梳,拿在手里,用梳齿对着苏绾绾的眉心。

梳齿没有碰到她的皮肤,隔着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悬在那里。

苏绾绾感觉到眉心有一点凉,不是梳齿的凉,是一种更细的、更尖的凉,像一根针悬在皮肤上方,还没有扎进去,但皮肤已经知道了。

“闭上眼。”白汐说。

苏绾绾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感觉到眉心的那点凉意慢慢扩散开了,从眉心到额头,从额头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整个脑袋。

凉意过处,她的头皮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头皮上爬。

她想伸手去挠,但手刚抬起来就被白汐按住了。

“别动。”

苏绾绾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她的掌心全是汗,汗珠从掌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滴到地上,在那个木炭画的圈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白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慢,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月气不在丹田里,在骨缝里。

你的丹田能存一分,骨缝里能存九分。

丹田里的气是用来用的,骨缝里的气是用来养命的。

你把丹田的气打出去,骨缝里的气就会流出来补。

补得快,你就活得长。

补得慢,你就死得快。”

苏绾绾听着,嘴里的水已经变温了,和体温一样,分不清是水还是肉。

她想咽,但白汐说过别咽,她就含着,腮帮子酸了,嘴角开始往外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衣领上。

“你之前用的月气,是从丹田里出去的。”白汐继续说,“丹田里能存多少?存不了多少。

用完了就没了,得等骨缝里的气慢慢流出来补。

所以你打一场就空了,空了就任人宰割。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骨缝里有气。”

梳齿从她眉心移开了,移到左太阳穴,停了一下,又移到右太阳穴,在两个太阳穴之间来回走了三遍,每走一遍,苏绾绾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点,不是疼,是一种被打开的感觉,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窗户被人推了一下,合页发出“吱呀”一声,窗户开了,外面的东西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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