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内冢不是一座坟
睁开眼睛,屋梁在头顶,黑乎乎的一根,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白汐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偶尔动一下。
好像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动过。
“醒了?”白汐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没有回头。
苏绾绾坐起来。
她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的牙齿磕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白汐问。
苏绾绾想了想,把梦里那个四条手臂的东西说了。
白汐听完,把书合上了,转过身看着她。
白汐的眼睛在油灯下是浑浊的,但浑浊的底层有一点光,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珠子。
“它在叫你。”白汐说,“它能感觉到你的骨缝开了。
它在拉你进去。”
“我还没喝花。”苏绾绾说。
“跟花没关系。”白汐说,“骨缝开了,你身上的气味就变了。
以前你是一团雾,它看不清你。
现在你是一条河,河里有水,水会反光,它顺着光就找到你了。”
白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柴重新点着。
火从灶膛里窜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皱得像一块老树皮。
她把水壶坐上灶,又从罐子里拿了一朵干花——苏绾绾认得,是昨晚那三朵里的一朵——放进碗里,等水开了,把滚水冲进碗里。
干花在热水里翻滚了一下,慢慢展开了。
花瓣从褐色变成了淡紫色,五个瓣,瓣尖上有一个小小的钩,钩子上挂着一滴水珠,水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烧熔了的银子。
白汐把碗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地上。
“喝了。
第一朵。”
苏绾绾端起碗。
水很烫,碗沿烫得她的指尖发红,她吹了吹,吹出的气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花在水面上漂着,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像一朵刚开的花,只是颜色不对——不是鲜活的紫,是一种死而复生的淡紫,像一个人在临死前脸上忽然有了血色。
她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但苦得不一样。
不是茶叶梗的那种苦,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苦,像把树根挖出来煮了三天三夜,所有的味道都被熬走了,只剩下苦。
苦味从舌尖走到舌根,在舌根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散开,像一颗炸弹在嘴里爆炸了。
她忍着没有吐,把嘴里的水咽下去,那股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
她弯腰干呕了一声,没有呕出来。
白汐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咽下去。”白汐说,“别吐。
吐了就白喝了。”
苏绾绾咬紧牙关,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每一口都像在喝药,不,比药还难喝,像在喝一种用刀子碾碎了的苦胆。
喝到最后,她的舌头麻了,嘴唇麻了,整个口腔都麻了,像被打了麻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丹田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气在动,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团被加热了的蜡,在丹田里慢慢融化,融成液体,然后往外流。
不是往外泄,是往骨头里渗。
她感觉到那股东西流进了骨缝——左腿的,右臂的,脊椎的——像一条热油流进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被热油填满了,发出“滋滋”的声音,那个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在她的骨头上,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骨头往外蒸的热,像把一块烧热的石头扔进水里,水开始冒泡,泡泡从骨头里冒出来,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变成汗珠,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的衣服在三息之内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上的碗里,和碗底残留的那一点花水混在一起。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白汐的手指是凉的,按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根冰棍贴在烧红的铁板上,苏绾绾的手腕上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呲”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
“翻了一倍。”白汐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绾绾从她收回手指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细微的停顿——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正常的诊脉长了一点,不够一息,但足够了。
足够让苏绾绾知道,这个翻一倍的速度比白汐预期的要快。
白汐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苏绾绾。
毛巾落在苏绾绾的膝盖上,她拿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立刻湿透了,拧一下能拧出水来。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看着白汐。
“第二天翻两倍,第三天翻四倍。”苏绾绾说,“第三天会怎样?”
白汐把烟杆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她面前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第三天你喝完之后,月气会翻四倍。
翻四倍是什么概念?你的骨缝里原来存一份,丹田里存一份。
翻四倍之后,你的身体里塞着十六份的气。
你的经脉没有这个容量,你的骨头没有这个硬度,你的皮肉没有这个韧性。
那时候你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洪水灌满了的水库,坝没塌,但闸门打不开了。
水在里面乱撞,撞得骨头疼,撞得经脉疼,撞得皮肉疼。
疼到什么程度?疼到你觉得死了更好。”
白汐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书上,她没有弹开。
“但你不能死。”白汐说,“你得在那种疼里把骨缝一条一条打开。
打不开,月气就永远锁在里面了。
锁在里面的月气不会消停,它会一直在你骨头里撞,撞十年,撞五十年,撞到你的骨头变脆,撞到你的经脉断裂,撞到你的尾巴一根一根地掉。
到那时候,你就是一个废人。”
苏绾绾听着,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里被那股苦味填满了,一张嘴,苦味就会涌出来。
她把嘴闭得紧紧的,用鼻子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花水的苦味,苦味从鼻子钻进去,钻进脑子里,让她的脑子变得很清醒,清醒到她自己都害怕。
“你还有两天。”白汐说,“这两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吃饭,睡觉,喝茶,别的事情不要做。
把身体养好,养到最好的状态。
第三天,我在旁边守着。”
苏绾绾点了点头。
她想说“谢谢”,但张了嘴之后发现声音出不来了,不是嗓子哑了,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像她身体里的所有能量都被那股月气吸走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放弃了,只是看着白汐。
白汐看着她那张被汗浸得发白的脸,忽然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像一片树叶落在一块石头上。
但苏绾绾感觉到了那个手掌的温度——凉的,粗糙的,带着烟草和桂花酿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行了,躺回去睡一会儿。
天亮了我叫你。”
苏绾绾躺回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
她的身体还在往外冒汗,被子被汗浸湿了,黏在她身上,像一层第二层皮肤。
她闭上眼睛,听到白汐走回桌边,椅子“吱呀”一声,然后是翻书的声音,不,不是翻书,还是那种手指在书页上划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
那个声音很稳,很老,像一个在这个地方坐了一千多年的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苏绾绾在那种声音里重新睡着了。
这次她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白蒙蒙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白狼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屋里了,卧在床脚的地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苏绾绾。
它看到她醒了,尾巴在地上摇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把前腿搭在床沿上,用鼻子碰了碰苏绾绾的手背。
鼻头是湿的,凉的,碰在手背上像一滴凉水。
白汐不在屋里。
灶台上坐着一锅粥,粥已经煮好了,不冒热气了,但锅盖还盖得紧紧的,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大概是怕白狼偷吃。
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咸菜切得很细,和红色的辣椒丝拌在一起,红绿相间,颜色很好看。
苏绾绾坐起来,身上不热了,但骨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感觉,像骨头里面多了一层垫子,软软的,弹弹的,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个垫子在骨头里微微晃动。
她活动了一下左腿,那条被打开了骨缝的左腿动起来比右腿轻盈得多,轻盈到她不习惯,腿抬起来的幅度比她预想的大了一倍,膝盖差点撞到自己的下巴。
白狼把头歪过来,看着她,耳朵竖起来,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苏绾绾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后把被子掀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脚底的触感变了——不是地面的触感变了,是她的感知变了。
以前她踩在地上,感觉到的是地面的凉、硬、糙。
现在她踩在地上,感觉到的是地面下面三寸的地方,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凉意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地下河,河水的流速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
她走到灶台边,把石头从锅盖上拿下来,掀开锅盖。
粥是白米粥,米粒煮得很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舀了一碗粥,夹了几筷子咸菜放在粥上,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吃。
粥已经凉了,但米粒还是软的,咸菜的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配着凉粥,吃起来意外的清爽。
她吃了两碗,把锅底刮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坐在门槛上等白汐。
白汐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
鱼不大,巴掌长,银色的鳞片在雾里反着细碎的光。
鱼还在动,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出几滴水珠,溅在白汐的袖子上。
白汐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从腰间拔出楚阳给她的那把匕首,三两下把鱼收拾干净了——刮鳞,破肚,掏内脏,手法干净利落,和她梳头的动作一样,有那种做了无数遍之后才有的顺畅。
她把鱼洗干净,拎进屋里,扔进锅里,加水,加姜片,加了几颗苏绾绾不认识的干果子,盖上锅盖,开始炖。
“今天喝鱼汤。”白汐说,“你那朵花晚上喝。
花和鱼汤不能一起喝,一起喝会吐。
吐了不算,还得重来,我没那么多花给你浪费。”
苏绾绾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白汐搬了一把椅子。
白汐坐下,把烟杆点着,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小块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火光的跳动而移动,像一群在皮肤下爬行的小虫子。
“白汐前辈。”苏绾绾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灶膛里的火,“内冢里,除了那个东西,还有什么?”
白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灶膛的火光里变成了橘红色,像一朵小型的云。
“多了去了。”白汐说,“内冢不是一座坟,是一座城。
那个东西被锁在城的中央,但城里的其他东西没有被锁。
它们在城里游荡,有的有意识,有的没有,有的会攻击你,有的会躲着你,有的会用你的样子跟你说话。
你要是听到一个声音叫你回头,千万别回头。
你要是看到一个人对你笑,千万别回笑。
你要是看到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千万别推。”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白汐说,“是内冢里的雾气凝成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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