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 章 失忆的人应该什么样?
陈小满什么时候回来的,小青龙不知道。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了会儿呆。
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脚踏车铃铛响了一下,院门吱呀一声,然后是林秀兰数落的声音“疯到这时候才回来”,小满嘻嘻哈哈地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大概是进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有股子阳光的味道。在海上漂了十几天,这会儿脚踏实地了,眼皮就沉得抬不动。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天没亮陈金福就起来了,老头儿在灶间烧了壶水灌进保温杯,又揣了两块昨晚剩的米糕。
年轻人贪睡,他以为小青龙不会起来,到偏房正要叫他,却看见小青龙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头发有点乱,眼神有些迷惘。
“福叔。”他站起来叫了一声。
“哟,起这么早?”
陈金福上下打量他,“我还当你年轻贪睡,正打算叫你呢。”
小青龙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了,天一亮自己就醒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脑袋里像团浆糊,一想事就疼。”
陈金福看他那副老实样子,笑了一声:“呵呵,那就不想,就在这儿老实干着,养好了再说。”
“嗯。”小青龙点了点头。
“走,跟我去码头。”他发动了铁牛。
安平渔港的天还没全亮,东边海平线上刚裂开一道橘红的口子,码头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柴油机的突突声、绞盘的吱呀声、胶鞋底踩在湿水泥地上的啪嗒声混成一片。
刚靠岸的渔船一条挨一条,船帮上挂着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救生圈,甲板上堆着银光闪闪的渔获,冰水顺着船舷往下淌,腥味儿混着柴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卸货的汉子们穿着水靴,裤腿卷到大腿根,肩膀上搭条发黄的毛巾,两人一组抬着渔筐往岸上搬。
陈金福背着手走在码头上,见谁都点头。卖早点的阿婆推着三轮车从人缝里挤过来,车斗里架着蒸笼,白汽呼呼往上冒,陈金福顺手买了四个肉包子,递了两个给小青龙,自己咬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
“老陈头!”
一个正往船上搬冰块的汉子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把汗,眼睛却瞟着小青龙,“这谁啊?面生得很——招的上门女婿啊?”
旁边几个卸货的哄地笑起来。
陈金福一摆手,包子差点掉地上:“去、去、去,三娃子有病了,我这新雇个帮手。”
走到第三条船边上,冲船上正指挥卸货的瘦高个喊了一声:“高三儿,把你船上顶好的带鱼给我装五百斤。”
高三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个记账的本子:“老陈头,你自己的货呢?你那船昨天不也回来了?”
“都卖空了。”
陈金福也不解释,蹲在码头边点了根烟,看着高三指挥人从冰舱里往外搬箱子,专挑那种银皮完整、眼睛清亮的宽段带鱼过秤,然后每层再撒上碎冰。
"小青龙装车",陈金福一摆手。
五百斤大概十筐的样子,把铁牛后面的车斗装的满满当当,陈金福又赶紧拿苫布罩上,要不然一会冰都化了。
码头上的日头一点点爬高,照得人后脖子发烫。陈金福掐了烟头站起来,冲高三扬了扬下巴:“账照旧,月底结。”
“知道,跑不了你的。”
高三的摆摆手,又转身冲船上吼,“下一箱,快点,赶着出港呢!”
陈金福跨上铁牛,回头冲小青龙一偏头:“上车,送完货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下午的活儿。”
小青龙乖乖爬上铁牛后斗,坐在一堆鱼筐中间。车子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儿和远处渔船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歌仔戏。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眯着眼看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暖烘烘地照在脸上。
陈金福从车头递过来一个还热着的肉包子:“刚才没吃饱吧?"
小青龙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包子皮松软,肉馅儿里掺了葱,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里外透着香气。
车子突突突地沿着渔港路往北拐,过了一座水泥小桥,路两边的鱼摊和槟榔摊渐渐稀了。
装甲师的驻地离这不远,大概五六公里的样子,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师都驻这,三个装甲团间隔几十公里,还有师直属队都分布在台南四周。
路越走越窄,两边起了缓坡,矮矮的相思树和芒果树夹着道,树底下全是乱七八糟的野草和履带印。
出了山沟,眼前豁然一亮。
一大片开阔地在面前展开,远远的能看见营区围墙,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墙根底下刷着白漆,隔一段刷一个“军事重地”的红字。
墙里头是十几排整齐的营房,四层楼,水泥外墙窗户排得密密麻麻,每层走廊外面挂着晾晒的迷彩服和毛巾,风一吹像万国旗似的飘着。
再往后看,能看见几座车库的大铁皮顶,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车库门口蹲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正拿刷子刷坦克履带上的泥。
更远处,训练场上一片黄土,几辆坦克车停成一条线,炮管斜指着天。有个连队正在跑早操,远远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箭头往里一指,写着“装甲师通讯专用”。
牌子底下还贴了张褪了色的标语,就剩半截——“……练为战”,前面那半截不知道被风刮哪去了。
大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迷彩服戴钢盔,手里端着枪,见铁牛过来,伸手一拦。陈金福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送海货的,你们伙房要的带鱼。”
"老陈头,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哨兵自然认得陈金福,但小青龙还是第一回见,自然得问一下。
"我新雇的工人,你们陈营长昨晚见过的",陈金福连忙抬出侄子,大小是个营长,当兵的谁也不会质疑自己的长官。
"那行,进去吧"。
外人总以为军营永远是刺刀擦亮、脚步砸地,时时刻刻绷得跟上弦的弩。可和平日子待久了,铁打的营盘也会有松缓的烟火气。
哨位该站还是站,条例摆在墙上,可底下人自有一套过日子的章法。训练偷个懒,跑五公里的时候躲起来抽根烟。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压低声音扯闲蛋侃大山,聊老家的收成、城里的姑娘、码头听说的江湖传闻。装备点检能糊弄就糊弄,有些枪擦得看着亮,膛线里积着薄锈也未必有人细查。
站岗的也是,熟头熟面的打个招呼就放行,查什么证件,谁闲的蛋疼。
只有演习时是一年到头最要紧的关口,上面来人督导,所有人立刻换上一副严整的模样,步伐铿锵,口令喊得震天响。等演习结束,大车回营,立刻又松散起来。
铁牛突突突地开进去,小青龙坐在后斗里,眼睛看哪都新奇。营区里头比外头看着更宽敞,水泥路修得平直,路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榕树,车场停着一排排军绿色的卡车和吉普。
几个兵从旁边走过,胳膊上肌肉一条一条的,看见铁牛车过来也没人多瞅一眼,大概送菜送鱼的车天天来,早不稀奇了。
陈金福轻车熟路,把车停在伙房后门,回头喊小青龙:“别愣着了,下来卸货。”
“老陈头,今天咋这么早?”
伙房里出来个人,三十来岁,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把大菜刀,刀面上粘着几片葱花。
陈金福一边掀苫布一边笑看说:“刚卸船的货,趁鲜给你们送来。”
他嘴上说着,动作倒不慢,跟小青龙一筐一筐往下抬。伙房后门口堆着十几筐青菜,几袋子米码在墙根下,旁边还搁着半扇猪肉,拿纱网罩着,苍蝇在网外面嗡嗡转。
“老陈头,进来抽根烟歇会儿。”
伙房里又出来个人,围裙也不系,看来是管理员之类的角色,手里夹着根烟已经点上了。
“不了,得赶紧回去。”
陈金福把最后一筐带鱼搬下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小青龙把鱼筐码好,抬头看见后门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墙角堆着煤球和废纸箱,一个兵蹲在水龙头底下正刷锅。
那兵边刷边跟旁边择菜的另一个兵聊天:“听说咱营那辆破三号车,昨天又趴窝了,营长气得骂娘,说再修不好直接推到海里去。”
“推呗,反正也跑不动,搁那儿当固定炮台使。”
“你他妈真会说,推海里算谁的?”
“算你的,你昨晚睡觉说梦话了都把我吵醒了,正好将功补过。”
“滚。”
那俩兵说话根本没避着人,该骂骂该笑笑,看见陈金福和小青龙搬货进来,还抬头打了个招呼:“陈叔,又送带鱼啊?”
“嗯,听说你们要做红烧带鱼"。
"可不,现在的兵嘴刁的很,伙食差一点都不干"。
"你们慢慢聊,我先撤了",陈金福摆摆手发动了铁牛。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陈志强。
"鱼送来了二叔?"
"送来了,都是鲜货"。
陈金福打个招呼车也没停一溜烟的跑了,陈志强注意到小青龙腰边那把牛皮鞘的三棱军刺并没有带在身上,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小青龙在陈金福家住了下来,睡偏房那张床,白天跟着老头儿跑码头送货,晚上回来帮着林秀兰收拾碗筷。
他不怎么说话,但眼里有活儿,看见水缸空了就去井边打水,看见院子里晒的咸鱼干快被雨淋了就赶紧拿塑料布盖上,笨手笨脚的,但勤快。
林秀兰私底下跟陈金福念叨:“这孩子倒是不讨人嫌,就是太闷了。你说他脑子里有团浆糊,真就一点想不起来?”
陈金福蹲在门槛上抽烟,想了想:“不知道,你没看他那样儿吗,天天该吃吃该睡睡,你给他盛多少他吃多少,吃完还知道帮你刷碗。换个人失忆了,早闹翻天了。”
这话不假。
安平渔港这一带,前两年也有过落海被救上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让浪打到礁石上磕了脑袋,捞起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天天在码头上转悠,逮着人就问“我是谁,你认不认识我”,问急了就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脑门,嗷嗷地哭。
后来是家里人来认领了,据说走的时候还在船上喊“我到底是谁啊”。
小青龙不一样。
林秀兰有回试探着问他:“小青龙,你就一点不想知道自己打哪来的?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小青龙想了想,说:“想不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多大关系。
林秀兰不甘心:“那你就不好奇?你身上那把刀,还有你身上那些个纹身——”
小青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那块纹身露在短袖外面,青黑色的一团,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想多了头疼。”说完又说了一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林秀兰没话了,扭头进屋跟陈金福嘀咕:“这孩子心咋这么大呢?”
陈金福头也没抬:“心大不好?你非要他天天哭天抹泪寻死觅活的?”
林秀兰想想也是,就不说了。
每月的月底是各个部门最闲的时候,也是陈志强他们四个贱人固定的聚会日子。
酒喝到一半,陈志强忽然想起了小青龙的事,放下酒杯问"黄贱人,你有没有遇到过失去记忆的人?"
"陈贱人,注意你的用词,你应该叫我大哥"。
"呸,问你正事呢,贱人"。
(https://www.lewennwx.cc/21/21338/1111004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