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 章 老芋头
黄海洋把签子上的肉放嘴里一撸,然后竹签往桌上一扔,拿纸巾擦了擦手:“遇到过啊,而且不止一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前年吧,有个从桃园过来的水手,在安平港下船的时候从舷梯上摔下去,后脑勺磕水泥墩子上,捞起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问都是我是谁、我这是在哪儿,问急了就拿脑袋撞墙,撞得咚咚响,三个人都按不住他,最后送医院打了一针镇定才消停。”
“后来呢?”
“后来查出来了,那人在桃园有老婆孩子,跑船跑了十几年。通知家属来领人的时候,他老婆抱着他哭得嗷嗷的,他自己一脸懵,手都不知道往哪搁,连他老婆都不认识了。回去后天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问你认识我不,我是谁?问得全村人都躲着他走。”
黄海洋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整个人都傻了,后来连自己吃饭都得老婆喂,喂慢了还摔碗。”
张杰在旁边也说了一句:“我也遇到过一个,去年在海上拦了条船,船上一个老头,脑子糊涂了,一会儿说自己是厦门人,一会儿说自己是金门人,一会又说是澎湖的,问多了就蹲在甲板上嚎,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
李志鹏点头:“那个我也有印象,后来是花莲那边查了指纹才对上号,家里早没人了,最后送养老院去了。”
陈志强听完没吭声。
黄海洋斜眼瞅他:“怎么着,你问这个干嘛?你们装甲师也有人失忆了?开坦克撞脑袋上了?”
“不是我部队上的”
陈志强扔嘴里一个花生米嚼了嚼,“我二叔前几天从海里救了个人上来,说是在海上漂了好几天,二十多岁,什么都不记得。身上就一把短款三棱军刺和一身纹身。”
黄海洋正往嘴里送一串鸡皮,听到“三棱军刺”四个字,牙差点咬着自己舌头,鸡皮串停在半空:“你说什么?三棱军刺?”
“对,短款的,二十公分出头,钢口特制,比56式短一截,我亲手拔出来看的。”
黄海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贱样:“东西呢?”
“还给人家了。”
“那人现在什么样?”
“在我二叔家当帮手,挺安静的,不闹也不哭。我二婶试探着问他打哪来的,他说想不起来,一想就脑袋疼。”
黄海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你刚才问我失忆的人什么反应——我见的那几个都是闹的,哭的,撞墙的,精神崩溃的。可你说的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
“对。”
“那有两种可能。”
黄海洋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种,他是真失忆了,脑子磕坏了,情绪反应迟钝,连我该着急这个意识都没有了。这种人你让他干活他就干,你让他吃他就吃,跟机器人差不多,脑子里是空的。”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他在装。”
陈志强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想,一个普通人失忆了,正常的反应是什么?慌张、害怕、想弄清楚自己是谁,这是本能。
可你说的这个人,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你问他什么他都说想不起来,然后该干嘛干嘛——这要么是脑子真坏到了连本能都没了的程度,要么就是他心里有数。”
张杰在旁边插嘴:“你意思是,他故意装不知道?”
黄海洋摆了摆手,“我就是说,两种可能都有。要是第二种,那就有意思了,你说他图什么?”
李志鹏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图老陈头那咸鱼干呗。”
张杰噗地笑出来。
陈志强摆摆手,这个人只是我二叔偶然在海上救起来的,再晚一会就死了,所以我认为他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随便一说,看看有没有办法知道他是哪的人。
黄海洋笑了笑“你不就是想知道他是谁,从哪来吗?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贱人,你也不想想你大哥是干什么的,我们那手段多的是。催眠、测谎仪、神经药物,哪样都行。
测谎仪最方便,我从站里借一台出来,你就说带他去体检,往椅子上一坐,贴几个电极片,问他几个问题,他心跳血压呼吸一变,仪器上全看得出来。催眠呢,得上局里调人。神经药物麻烦点,得走审批,而且得有医生在场——”
“不会把人弄傻了吧?”陈志强打断他,“要那样我二叔那边可不好交代。”
“艹,你也不想想哥们是干什么的。”
黄海洋把胸脯一拍,那副贱样又回来了,嘴角一翘,“军情局台南站外勤组长,干的就是这个,出不了岔子。
再说了,神经药物又不是毒药,就是让人放松警惕、降低自控力的东西,药效过了跟没事人一样,傻不了。”
陈志强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高中你把班主任自行车挂篮球架上的时候,说好了四个人一起扛,结果教导主任一来你第一个跑,我跟张杰李志鹏仨人写的检查。”
黄海洋一挥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你还欠我一份检查。”
“回头给你补。”
陈志强举起酒杯,“要不试试催眠和测谎仪吧,那个神经药物我看还是算了,又不是特别危险的人物"。
张杰插嘴:“哎哎哎,你军情局的活儿我们保七的能不能旁听?”
李志鹏:“旁听什么,你就是想凑热闹。”
"不用药也行,单是催眠就已经够用了,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只要他的脑袋没坏死,那就能把他小时候的事都扒出来,我尽快联系局里,让他们派个催眠专家来"。
黄海洋对这事特别兴奋,干这行的没事总撒网,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兜上来一条鱼,甚至是大鱼。
"行,那就听你的,等我晚上跟我二叔提一下,就说帮他找了个医生,好好给那个人看看"。
陈志强也并没当回事,他只不过对小青龙身上的军刺好奇,才跟黄贱人提了一下,要是催眠管用试试也好。
…
太阳刚落山,陈金福家就开饭了。桌上一盆丝瓜炒蛤蜊、一碟咸鱼干、一盆紫菜蛋花汤。
“小青龙,别光坐着,帮小满摆筷子。”
那个傻憨憨的年轻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手脚倒利索,拿了几双筷子在桌沿磕了磕对齐,一双双摆好。
"小青龙啊,你也喝一口"陈金福端起地瓜烧说道。
"辣,我不喝",小青龙憨憨一笑。
还没等动筷,院子外头忽然像炸了窝似的。
先是一阵鸡扑棱翅膀的扑腾声,"咯咯咯"地叫得岔了气,接着是隔壁赵寡妇扯着嗓子骂街,声音又尖又亮,能传出去几里路——
“老芋头你个挨千刀的,又偷老娘内裤,你等着老娘拿火钳子捅烂你那把老骨头——”
话音没落,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人影从门口嗖地蹿了过去。速度快得离谱,两条细腿紧着倒腾,腋下还夹着一团花花绿绿的衣服,边跑边回头,一头白毛被风吹得跟蒲公英似的。
紧跟着外面一片笑声,一个男人说道"要我说赵寡妇,你就收拾收拾夹个包跟老芋头搭伙过吧?"
"呸,老娘也不缺男人,找那个土埋到脖子老不死的"。
"人家老芋头有钱呢"。
"……"
林秀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个老芋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快七十的人了,年轻时候的毛病一点也改不掉,怎么对女人的衣裳那么上心?
上回偷了周家媳妇晾的罩衫,大上回摸走刘家闺女两条裤衩,这回倒好,直接上赵寡妇家墙头了——他那个腰也不怕闪了。”
陈金福夹了块咸鱼干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道:“有的人就有那个癖好,一辈子改不掉,老芋头一辈子没婆娘,偷点女人衣裳啊也算……”
话说一半,一眼瞥见闺女陈小满正竖着耳朵听,眼珠滴溜溜转。陈金福立马刹住车,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憋得咳嗽了一声。有些话桌上不能说,闺女还小。
林秀兰当然知道自己爷们儿什么意思,拿筷子敲了敲小满的碗沿:“听什么听,还不赶紧扒饭。往后见着那个老芋头可得绕着走,那就是个大变态,老不正经的。”
“嗯嗯。”
小满点头如捣蒜,嘴上应着,眼睛还是往门外瞟了一眼,显然觉得那老东西蹿得飞快,颇有几分热闹可看。
林秀兰叹了口气,“唉,可话说回来,谁让这镇上就他一个理发的呢,手艺也确实好。连装甲师的人都常把他接过去剪头,要不然早把他轰出镇子住了。”
陈金福拿眼瞅了瞅小青龙那头快盖住耳朵的乱发,“小青龙头发也长了,赶明儿得带他去拾掇拾掇。”
小青龙依然低头吃饭,好像这一切根本与他无关,但眼睛里那份迷茫却根本瞒不过陈金福。
说起这老芋头,也算镇上一号人物。
四九年跟着大船逃过来的,听说原本在内地有个媳妇和孩子,战乱跑散了,后来也没找着,一个人晃荡到这镇上,有理发手艺靠一把推子一把剪刀扎了根,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他再没讨过婆娘,说怕哪一天找到原来的老婆,自己不能对不起人家。
唯一的怪癖就是偷女人的衣裳,为这事没少挨揍——赵寡妇拿扫帚撵过他三条街,周家男人差点把他推子塞他嘴里,可打完骂完他也不改。
头发长了你还得找他,他手艺确实没得挑,生意兴隆得很。
“也怪可怜的,”林秀兰到底是女人家,骂完了心又软了,“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陈金福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小青龙。
“志强那孩子说过几天找个大夫帮小青龙看看,那人以前治好过这样的病,没准你这个也能治。”
小青龙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慢吞吞点了下头:“嗯。”
小满在旁边抢着问:“阿爹,能治好吗?”
“说不准,”陈金福又端起酒杯,“试试呗。”
窗外的路上,赵寡妇的骂声已经远了,隐隐约约还在飘:“老芋头你等着——明天我非拿剪子铰了你那玩意儿喂狗——”
夜里小青龙躺下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跟个孩子似的。
然后做了个梦。
荒原。
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地是焦黄色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天也压得低,灰不灰黄不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他一个人在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后头有东西在追——什么东西他不敢回头。
他想快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也抬不动,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近,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喷在后脖颈子上,他急了,攒了攒劲儿猛地往前一蹿——
然后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
汗把背心溻透了,前胸后背凉飕飕的,他张着嘴喘气,心口窝擂鼓似的咚咚咚,自己都能听见。
然后脑袋就开始疼。
不是一般的疼,像有人拿了把锯子一下一下地拉,他拿手抱住脑袋,牙咬得咯咯响,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拿脑袋撞墙。“咚”一声。
“咋了咋了?”
陈金福趿拉着鞋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一照,小青龙窝在床角,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陈金福蹲下来,手电往他脸上晃了晃,“做梦了?”
小青龙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有人……追我。”
林秀兰披着衣裳跟在后头,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要不要紧?我给你拧把凉毛巾。”
"先别动他,一会就好了,前几天在船上也犯过",陈金福遇到两回,也算有经验了。
"那得跟志强说说,让那个大夫快点来"。林秀兰忧心忡忡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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