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 章 又挨了一下
吉普车出了市区,陈志强把油门踩到了底,很快柏油路变成砂石路,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青龙靠在副驾驶上,脑袋随着颠簸一磕一磕的,眼睛闭的很紧,睡得跟死过去似的,看来这催眠还真是费精力。
陈志强偏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是真累了。来的时候这小子趴车窗上看啥都新鲜,见着个牛车都要扭脖子看,这会儿倒好,眼睛都不睁一下。
拐上镇口那条水泥路,前头就是老芋头的理发铺。老榕树的树冠铺开来跟一把大伞似的,树底下搁了张竹躺椅,没有客人老芋头正躺在上面乘凉,旁边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歌仔戏,唱到高兴处老芋头还跟着哼两句,调跑得没边了。
陈志强一脚刹车踩下去:“老芋头。”
正沉浸在歌仔戏中的老芋头让刹车声吓了一跳,从躺椅上跳起来,定睛一看是陈志强的吉普车,赶紧趿拉着拖鞋小跑过来:“陈长官什么事?”
“明天去我们营房一趟,有好多人要剪头。”陈志强拿手比划了一下。
“晓得了晓得了。”
老芋头连忙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得全挣开了,跟晒干的红枣似的,“去一次军营就能忙活一大天,比守着铺子合算,"陈长官放心,我早上八点准到,误不了事。"
他答应完,这才瞅见小青龙在副驾驶歪着脑袋睡得正香,嘴唇抿着,睡相还挺老实。老芋头嘿嘿一乐:“陈长官,带你未来妹夫兜风去了?”
“滚。”
陈志强笑骂了一声,拿手拍了一下方向盘,“什么妹夫,哪儿跟哪儿的事,我二叔就是看他可怜收留几天。”
“哎哟,全镇都这么传嘛,又不是我一人说的。”老芋头乐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再说了,你瞅瞅这小伙子,板寸一剃多精神,配你家小满正合适嘛。小满那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温柔娴慧,心眼也好——”
“行了行了,你少操这份闲心。明天来剪头,别迟到了,营房那帮小子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不能不能,我老芋头剪了四十年的头,什么时候误过事?”
老芋头拍着胸脯保证,又压低嗓子凑近了些,“哎,陈长官,这小伙子到底什么来头?镇上人都传他是从大陆那边过来的,还有人说他是——”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陈志强一挂挡,松了离合,吉普车往前蹿了一截,“别瞎打听,不该问的别问。”
“得嘞得嘞,不问了。”
老芋头往后退了两步,冲车屁股摆摆手,又想起来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陈长官,明天我带两把新推子过去啊!”
车停到院门口,陈金福正蹲在院子拿铁丝拧鱼篓,听见车响站起来,手搭凉棚望了一眼,瞅见小青龙还歪在副驾驶上睡着,眉头皱了一下:“咋还睡着呢?”
“累的。”
陈志强跳下车,把副驾的门拉开,拿手拍了拍小青龙的肩膀,“哎,到了,醒醒。”
小青龙猛地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了看陈志强,又扭头看了看院子,愣了好几秒才像找回魂儿似的:“……到了?”
“到了,下车吧,我二婶给你炖鸡了,闻见味儿没有?”
小青龙吸了吸鼻子,果然从院子里飘出一股炖鸡的香味儿,混着姜片和香菇的味儿,他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陈志强都乐了:“走吧走吧,饿死鬼投胎似的。”
陈金福走过来,拿手背贴了贴小青龙的额头,又瞅了瞅他脸色:“脸色这么难看,大夫怎么说?”
陈志强把他拽到了一边"恢复记忆的事得慢慢养,不过名字倒是问出来了,叫俞飞龙,江浙省的,在家乡犯了轮.奸的事跑出来的,不是什么正经人,叫小满以后离他远点"。
"嗯,我知道了",陈金福眼神有点复杂,毕竟这个小青龙救了他们一船的人,要不然现在他们也许还在菲国呆着呢,即使保释回来也得倾家荡产。
现在要是把他轰出去,镇上的人难免会嚼舌头说他忘恩负义,可要留在身边这终究是个定时炸弹,自家还有那么大个姑娘。
"唉,这人看着一脸正气,怎么就犯了那个事呢?",他摇摇头,也只能先这样,以后再想办法。
"阿爹,志强哥吃饭了",院子里的陈小满招呼道。
"今天预报有台风,我回营房吃",陈志强见天色已晚,又已经起风了,便没留下。
"这几天又出不了海了",饭桌上的陈金福愁容满面,这次出事好几个伙计都不干了,剩下的也心有余悸,索性放个大假,歇了一个月。
这几天刚想把人手召集起来出海,这台风又来了。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海面上刚才还只是浮着一层碎云,风也不算大,码头上的人谁都没当回事。
转眼之间,头顶的云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扯碎,黑压压一整片压下来。咸腥的海风劈头盖脸砸下来,缆绳绷得哗哗狂响,木桩被拽得发出咯吱的哀鸣,雨马上就来。
"哎呀,院子里还有晒的鱼干没收",林秀兰一下想起来这事,急得直拍大腿。
"我去收",陈小满第一个跑了出去。
"小青龙快点",陈金福也跑了出去,鱼干太多,小满一个人根本收不过来,要是让雨浇了就完了。
晒到一半的鱼干最怕浇,跟人感冒似的,外面湿透了里面还带着火气,闷在筐里半天就馊了,扒开筐盖一股酸腐味直冲鼻子。
小青龙虽然精神萎靡,但还是第一时间冲了出去,他并不记得自己跟这家人是什么关系,但住久了,也把这当成了家。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收拾着鱼,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拉电线的杆子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
猛然间"咔嚓"一声,杆子从中折断,直直地砸向下面的陈小满。
小青龙今天虽然精神头不足,但反应够快,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推开陈小满,电线杆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他晃了两下,"噗嗵"一声昏倒在地。
陈金福把手里的鱼干往地上一扔,急忙过去扶住他“小青龙,小青龙。”
陈小满也紧跟着扑过去,膝盖磕在电线杆子上也不觉得疼,扒着小青龙的肩膀翻过他来,一看那张脸煞白,嘴唇都紫了,后脑勺底下洇出一摊血水,她拍着他的脸:“青龙哥……青龙哥你睁睁眼……”
小青龙紧闭双眼,纹丝不动。
“别哭了。”
陈金福一把拨开陈小满,拿手指头探小青龙鼻息,又趴下去听他胸口,抬起头来说,“还有气儿,去把铁牛打火,上医院。”
林秀兰从屋里出来:“这风这么大,雨马上下来了,铁牛连个棚都没有——”
“人命关天,顾不上了。”
陈金福一瞪眼,“他替咱家丫头挨这一下,就是下刀子我也得把他送医院去。”
那边陈小满已经把车弄着,陈金福抱着小青龙上了车斗"开车"。
林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两件雨衣,"把这个带上"。
陈金福把雨衣往小青龙身上一披,冲陈小满吼了一嗓子:“走”
铁牛嗷一声蹿出去,后斗颠得陈金福一撅的,疼得他呲牙咧嘴。小青龙在后斗里也一颠一颠的,陈金福赶紧拿腿垫住他脑袋,“小满,稳着点。”
到了医院两人都湿透了,但小青龙披着两件雨衣却一点没淋到雨。
外面狂风大作,医院内却很安静。见病人昏迷,医生见状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检查,翻查瞳孔、听诊心肺、按压头部伤口,做脑CT,逐项细致检查。
片子出来,看了半天,医生才缓缓开口,“万幸,只是轻微脑震荡,外加头皮破损出血,不算严重。等醒了先在这观察一天,回去之后必须静养,不能受刺激、少说话,安稳歇上几天,慢慢就能缓过来。要是出现呕吐、头晕加重的情况,立刻再来复查。”
"好的医生",陈金福紧张的心情这才松弛下来。可紧跟着,一股沉重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刚才在饭桌上,他还在盘算纠结。纠结小青龙身负案底,留在家里是个隐患,早晚要寻个由头把他送走。
可转头他就用自己的脑袋,替小满扛了这一下。要是刚才电线杆砸中的是自家闺女,以那实木杆的重量和狂风加持的冲力,后果不堪设想。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依旧沉沉昏睡的年轻人,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脸庞,心底五味杂陈。
老天爷像是有意敲打他,特意安排这一场劫难。分明是在告诉他,这孩子,赶不得,也不能赶。
外面狂风暴雨,小满一个人回家也不放心了,索性找了个空闲的病床将就一宿,而他就守在小青龙床边。
刘东觉得自己还在跑。
脚下是望不到边的荒原,天压得低低的,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道口子。他只是跑,好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裹着风声和铁锈味儿。
他拼了命地跑,肺叶子火烧火燎的,可前面还是荒原,没边没沿的荒原。
跑着跑着,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忽悠一下栽下万丈深渊,耳边的风嗷嗷地往上灌,他两只手胡乱抓挠,什么也没抓住,心说完了,这回真完了。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刺得他眼睛发酸。身上潮乎乎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歪了歪脑袋,脑仁里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脑勺更是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床边上坐着个老头,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磕一磕的。
刘东又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先是洛筱跳车,而后他的厢货被打中油箱爆炸掉入海中,危急时刻他抓住一个泡沫箱子。在海上漂了两天,后来被金福号救起,又挟持了菲国军官。然后上岸,住到陈金福家,被军情局的人测谎、催眠,自己说叫作俞飞龙,加上刚才替陈小满挨了这一下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这一砸竟让他恢复了记忆。
他睁眼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心说我操,我这是被一杆子砸醒的?以前光听说拿擀面杖敲脑袋能治失忆,还真有这事儿?
"自己这是流落到台岛了"。
他动了一下,想撑着坐起来,结果胳膊肘一软又躺下了。陈金福一下子惊醒了,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眼凑过来:“哎哎哎,小青龙醒了,你别动你别动,大夫说你脑袋里现在晃荡不得。”
刘东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冒烟,“福……叔,水。”
“哎。”
陈金福应了一声,赶紧拿床头柜上的杯子给他喂水,“慢点慢点,别呛着。”
刘东喝完水闭上眼睛又躺了下去,他得消化消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万万没想到,鬼使神差之下竟让自己上了宝岛,这真的是个意外。
小青龙的身份还得装下去,恢复记忆的事慢慢来,索性就接着冒用俞飞龙的名字。至于怎么回去先不急,旁边的坦克师倒让他很感兴趣,那天送鱼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一句——
"反封锁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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