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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3章 先把猪养肥了再说


刘东闭着眼,脑子却没闲着。

他有个毛病,越是受伤遭罪的时候,脑子反倒转得越快。早年在侦察连搞敌后渗透,挨过一发跳弹,大腿上穿了个窟窿。

卫生员给他治伤的时候他疼得龇牙,脑子里却在复盘整条渗透路线哪一步走错了,后来靠着那份复盘总结,成功拿下一处隐蔽的火力点。老兵油子管这叫“疼醒”,人一疼,脑子反倒更清亮。

这会儿他脑袋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蹦,比CT片子还清楚。

那天送鱼进营区,伙房的铁门只开了半扇,他搬筐的时候瞥了一眼外头。停车场上一溜坦克排得整整齐齐,炮管子齐刷刷地朝天,太阳底下那层涂装新得发亮。

他当时傻乎乎的,只是觉得新奇,可是本能的把那些特征记在了心里。

此刻回忆起来,方脑袋,炮塔楔形装甲,车体上好像贴了附加块,六对负重轮,侧裙板是全包的。

炮管中段能看见抽烟装置的位置,跟M60那种老货完全不是一回事。M60他太熟了,台军以前就那点家底,都是美帝淘汰下来的二手货,炮塔圆咕隆咚跟个铁馒头似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那天看见这玩意儿不一样,棱角分明,炮塔正面那两块装甲板夹角很刁钻,看着像复合装甲的味儿。

“CM-11?”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对,它的炮塔不是这样。A3?也不对,A3的炮塔还是老样式,那到底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车他没印象,不管是情报通报还是内部教材都没提过。难道是台军新列装的?从哪儿来的?美帝那边这几年对台军售卡得紧,新型战车喊了好几年了也没见真货。

难道是岛上自己造的。

他想起在国内的时候看过一份文件,台岛有个“国车国造”的计划,搞了好些年,一直雷声大雨点小。可万一真搞成了呢?他那侦察兵的鼻子闻出味儿了,这事儿要真让他摸回去,那可是干货。

再说隐隐约约听到的那个词,失忆的时候并没有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点说道。

“反封锁演习”。

刘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以前看过资料,那边军队的演习就那么几样,汉光系列、精实演习,还年年都是“歼敌于滩头”那套老剧本,红蓝对抗跟演戏似的,蓝军永远赢。

可“反封锁”不一样,这仨字透着新东西。说明他们开始琢磨怎么在港口被掐死、航道被卡住的情况下反向突击。这是被“联合利剑”逼出来的新课题,不是做戏给记者看的,是动了真格。

刘东躺在病床上,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但心里却豁亮。他妈的,老子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差点喂了鱼,结果一睁眼落在这么个地界。

坦克是新货,演习是新词,这趟要是不摸点干货回去,对得起谁?对得起那根电线杆子吗?

可他刚一动心思,脑袋里就响起另一个声音:你丫别上头,要是急吼吼地往营区凑,打听坦克、打听演习,陈志强那小子第一个把你摁住。军情局那帮人测谎仪都上过了,手段有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冲动往下压了压。不急,得等。现在把“小青龙”这个人设坐实了,再一点点摸索。

送鱼就是个现成的由头,先跟伙房那帮人混了个脸熟,往后多跑几趟,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事情摸清楚了。

他正琢磨着,旁边陈金福又凑过来:“小青龙?你醒着没?要不再叫大夫瞅瞅?”

刘东闭着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福叔……头疼,想吐。”

“哎哟,大夫说想吐就得赶紧说。”陈金福噌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叫人去。”

刘东一把拽住他,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别……别叫,我躺会儿,兴许一会儿就好了,给你添麻烦了福叔。”

陈金福心里头那点愧疚感又上来了,赶紧拍拍他手背:“说啥呢小青龙,你替小满挨这一下,叔心里有数。你好好养伤,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刘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那点笑被枕头挡得严严实实。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先养两天,让脑袋消肿。等回了陈家,找机会往营区送趟鱼,瞅瞅能不能多瞄两眼那新坦克的正面和炮塔,最好能记住炮管长度和车体后部的发动机舱格栅样式,那是识别型号的关键。

再找机会听听伙房那帮兵聊天,他们嘴上没把门的,演习调动的消息往往最先从灶房边漏出来。

至于将来怎么把情报送回去——他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麻烦事。岛上肯定有局里的暗线,可那些人的保密程度是最高级别的,联系他们想都不要想。

他胡思乱想着,困意压过一切,又沉沉睡过去。这次梦里没荒原了,梦里头他趴在一辆不认识的坦克车顶上,拿手摸炮塔上那层新漆,底下有人在喊“演习开始”,然后炮管子轰一声响了,震得他耳膜嗡嗡的。

他一下子惊醒,原来是外面打雷。台风过去,雨也小了,只剩房檐滴水的声音。陈金福在另一张床上打着呼噜,睡的正香。

刘东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你大爷的,连做个梦都不让老子消停。

可他转念一想,又乐了。行吧,既然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了,那这趟活儿就好好干。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

明天开始,得把“小青龙”这出戏唱得更像那么回事。至于那些坦克、那个“反封锁演习”——等着吧,老子一准把你们摸得门儿清。

早上天没亮陈小满就醒了,其实这一宿她都没怎么睡,外面电闪雷鸣,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这个小青龙脑袋本来就有病,这又砸了一下,是不是会傻啊,要是傻了可怎么办啊,那么俊的一个小伙,白瞎了。

心里胡思乱想,要是真傻了,他救了自己,大不了家里养他一辈子。

镇上那些碎嘴的婆娘们倒好,逮着个风吹草动就乱嚼个没完,前年她拒了东街卖猪肉的刘老三家儿子,就被说成“眼高手低”。去年没搭理市里开五金店贼有钱那个二婚头,又被说成“心气儿比天高”。

这回可倒好,阿爹往家里领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子,那些人的舌头根子又翻出花来了。

什么“陈金福招上门女婿啦”,什么“找了个傻乎乎的外地后生好拿捏啦”,她闭着眼都能把那些话背出来。

她陈小满喜欢的男人应该是琼瑶笔下的那些满腹诗意,温柔细腻又激情澎湃,为爱不顾一切,浪漫感拉满的样子。

租书铺那本翻卷边的《一帘幽梦》,小满前后看了两三遍。别的人都说费云帆是书里头最拿得出手的男人,不光能弹能唱,走遍天下,遇事沉得住气。

不像梅若鸿,满脑子画画,日子过得一团糟。也不像朱诗尧,满腹心思压在肚子里不肯说。在她这样渴望爱情的女孩眼里,那种有才气又扛得住事的男人,才是最难得的。

昏昏沉沉的一看表,已经快亮天了,自己还是头一次在医院里睡觉,她蹑手蹑脚的起来,生怕惊醒了别人。

"阿爹,小青龙怎么样了?"她推醒还在打呼噜的陈金福。

"啊,小满起来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静养就可以了",陈金福揉揉眼睛爬起来,那边的小青龙也醒了过来。

"青龙哥,你怎么样?"

"头还是有点晕,但没什么事",小青龙还是一副憨憨的样子,作为一名外勤,装什么像什么那都是基本功。

"回家养一段时间,就不要和我出海了,帮我送送货,先别干什么累活",陈金福一边叮嘱一边收拾东西,医生来了就办手续回家,这东西不打针不吃药的,回去养就行。

"好的福叔",小青龙点点头,然后捂着脑袋说"福叔,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说话的口音好像和我不一样呢?"

"这是台岛啊,台南市,小青龙你想起来了?"陈金福有些惊喜,要是这一下让小青龙恢复了记忆那还真是件好事。

"台岛?我怎么跑这来了,我记得在港岛有群人追我,我就跳海里了……啊……想不起来了",他捂着脑袋一副痛苦的样子。

"阿爹,先不让他想了,医生说刚清醒过来费脑子,反正时间有很多,让他慢慢想,现在别刺激他了",陈小满也很高兴,来了这么久,小青龙还是第一次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

"好、好,咱们一会就回家,让小青龙好好歇一歇"。

刘东这回算是因祸得福。

原本那间偏房透着一股子霉味,墙角长毛,窗户上也裂了一条缝子。这回陈金福下了狠心,把屋里拾掇了一遍,窗户换了块新玻璃,边角还打了腻子。

床铺底下的稻草全掏出来晒过,换了床厚棉褥子,枕头也换了个荞麦壳的,比原先那个硬邦邦的稻壳枕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刘东往上一躺,后脑勺那股子一抽一抽的疼都轻了几分。

他躺在床上装了一天多,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没挪窝。陈金福两口子轮着进来问长问短,连陈小满也端了碗红糖姜汤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撂下一句“趁热喝”就走了。

刘东端着碗,看她后脑勺那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心里头暗笑:这丫头片子,面皮薄得跟纸似的。

到了第二天傍晚,刘东觉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就该让人起疑了。他扶着墙根儿慢慢走到院子里,装出一副腿脚发虚的模样,正赶上陈金福从外头回来,铁牛车斗里还码着两筐带鱼。

“哎哟小青龙,你怎么起来了?”

“福叔,我好多了,躺着也难受,出来透透气。”刘东扶着门框,脸上挂着那种憨厚里透着不好意思的笑,“这两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说的什么话!”陈金福一拍他肩膀,“你替小满挨那一棒子,叔还没正经谢你呢。对了,明天营房那边要一批货,你要是觉得行,跟我跑一趟,不搬重东西,就帮着看个秤、记个账,轻省活儿。”

“行啊福叔,我脑子可能还不大灵光,记账要是算错了您别骂我。”

“哪能骂人呢。”陈金福哈哈一乐。

第二天一早,刘东跟着陈金福出了门。从陈家到营区门口,铁牛跑了二十一分钟,中间过了一座小桥、拐了三个弯、经过一个土地庙。

营区围墙是砖砌的,两米多高,上头拉着铁丝网,门岗依旧是两个哨兵。

门岗都认得老陈头,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到了伙房。陈金福果然没让刘东伸手,只让他拿笔记账。

伙房里头轰隆隆响,一个胖班长正骂骂咧咧地数落新兵蛋子马铃薯削得太厚。刘东记完账,蹲在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往停车场方向一扫。

这回看得比上次清楚。

那溜坦克还是整整齐齐排着,炮塔朝南,侧面正对着伙房这边,距离不到四十米。

刘东的眼睛跟相机似的,咔咔咔往脑子里存:车体后部发动机舱格栅是横条百叶窗式的,排气管在右侧,炮塔尾部有个储物篮,方方正正的。炮管中段抽烟装置离炮塔大概一米八,管口没装炮口校准镜,说明没在演习状态。

“小青龙,走了。”陈金福在喊他。

“来了福叔。”刘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斗。路上他故意说了一句:“福叔,营区里那些坦克看着真威风。”

陈金福头都没回:“前几个月才拉过来的,成天在那停着落灰,偶尔开出去遛一圈,吵得人耳朵疼。听伙房老李说,那玩意儿金贵得很,碰都不让碰。”

刘东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噼啪响:往营区跑得勤了,伙房那帮兵混熟了,总能逮着机会套套话。

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新换的玻璃窗外头那半拉月亮,心里头琢磨:这边现在是民國81年9月10号,换算过来就是1992年9月10号。他记得清清楚楚,出事那天是8月8号,好家伙,一猛子扎海里,漂了整一个月。

家那边肯定炸锅了。

南南那丫头不定得多伤心呢,洛筱看到车爆炸,搞不好那边追悼会都开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荞麦壳枕头拍了两下,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爱咋咋地吧,先把这头猪养肥了再说。”

(今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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