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4章 赵寡妇
刘东想多了,局里根本没有开追悼会。
干他们这行的,人没了就是没了,不能鸣炮,不能聚在一起默哀,连名字有时候都不能明着提。
像寥志远、冯唐还有船夫老袁这些人都是一样,只有局里内部一些人知道,他也不例外,没什么特殊的。
没有花圈,没有祭文,没有送行的队伍,甚至很多时候,家里人都只收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失踪,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究竟埋在哪一方土下。
刘南没倒。
刘家女人不兴倒。
刘老爷子从小就给她和刘北灌输忠贞报国、慷慨赴死的奉献理念——你奶奶当年死的早,他该带队伍还带队伍,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年三十包饺子一个不少。
没倒下是没倒下,但单位也懒得去了。
那天晚上她跟刘老爷子摊牌了。
“爷爷,我想停薪留职。”
"去深城?"
"嗯",刘南点了点头,当初刘东就让她去深城坐镇,但她没做过生意,何况马颖经营的也不错,她可不想去干外行指导内行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刘东不在了,阿珍远在星加坡,这么大的企业没有自己人管着心里总是没谱。
“想好了?”
“想好了,深城那边没有自己人我也不放心,我过去坐镇也学学做生意,给思齐和攸宁留下点家业,长大了绝对不会再让他们当兵去了。”
刘老爷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东子这事儿,你心里有疙瘩我明白。尸骨无存,往后孩子想上坟都没个去处。但日子是给活人过的。你要停薪留职去深城我支持,忙起来心里也好受些——”
刘南嗯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终归是自己的爷爷,能看出来她的纠结,只有忙起来才会想的少一些。
"在深城买套大些的房子吧,我准备和你一起去",刘老爷子进屋拿了一个存折出来递给刘南。
"爷爷,你也去……?"
"是啊,我现在离不开这两个小家伙了",刘老爷子一脸慈爱的看着两个孩子,旁边的王玉兰也直抹眼泪。
儿子这次是真的没了,她从不敢在儿媳妇面前哭,生怕她想不开。而刘元山几乎跟老爷子一个调调"为国家牺牲的,光荣",说的豪情万丈,但背后也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
说走就走,刘南立刻联系马颖买房子,要全新装修好的,过去就能住,这边着手办停薪留职。
刘南要停薪留职的消息,在报社传开的速度不亚于原子弹爆炸。
她所在的报社是国家级的大报社,跟别的机关单位还不一样。别的单位是喝茶看报混日子,报社好歹每天得出活儿,采编大厅里电话铃从早响到晚,记者们叼着烟卷趴在格子桌上赶稿子,排字房那边铅字架哗啦啦地响。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别人打破脑袋都想往里进。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下海潮席卷神州大地。社里的人天天说的是谁谁下去了,谁谁发了,某某某在那边弄了个档口,一个月顶咱们一年,有门路的都开始活动了。
所以刘南说要停薪留职,直接引起了一片议论声。
“听说了吗,刘南要下海了。”
“她老公不是部队上的吗?她哪来的路子?”
“以前她老来接她下班那个,挺帅气的,这阵子看到了,也不知道做什么的。”
“嘁,不会是出事了吧。不过刘南这人也是,平时闷声不响的,结果人家路子最野。”
“人家条件好,家里都是部队上的。”
“那她走也正常,换我我也走。报社这碗饭,吃不饱饿不死的,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几个钱?”
这些话都在单位传开了,跟刘南关系好的直接挤出一脸笑:“南南,听说你要下海发大财啦?”
刘南也不恼,“发什么财,混口饭吃。”
"去哪啊?"
"深城"。
“深城那地方,现在去的人哪个不是奔着大钱去的?将来发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啊。”
刘南笑了笑:“等我发了财,给报社捐台新印刷机。”
对方嘿嘿干笑两声,讪讪走了。
总编辑老胡找她谈话是在星期五下午。老胡五十好几,头发花白,梳个背头,办公桌上堆着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旁边搁着个紫砂壶。
他把刘南叫进办公室,最后才拐到正题上。
“小刘啊,你那个停薪留职的报告,我看了。编委会那边原则上同意。但是——”他把“但是”两字咬得特别重,“你可得想好了。你现在是社里的骨干记者,去年那篇港口联运的稿子,省里都点名表扬了。明年副高职称的指标,我跟人事那边打过招呼了,紧着你来。你这会儿撂挑子,多少人眼巴巴等着这个位子呢。停薪留职,说得好听,到时候你再想回来,可就没有这个坑了。”
刘南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胡总编,我想好了。”她拿着一个文件夹搁桌上:“胡总,这是我手头几个口子的交接单。省港铁路联运那篇系列报道还有两篇没发,素材都在采访本上,我整理好了,到时候让小周接手,保证不留尾巴。”
老胡看着那个文件夹沉思了一会:“行,不过我话撂这儿——哪天你想回来了,只要我还在位子上,报社的门给你留着。”
刘南站起来,给老胡鞠了个躬:“谢谢胡总编,这几年您没少栽培我,我心里有数。”
老胡摆摆手:“少来这套,以后发了财,别忘了老同事,回来请顿好的。”
刘南走到门口,又转回身:“胡总,还有个事。”
“说。”
“我走之前,能不能把今年的书报费先给我报了?我怕到时候人不在,财务那边把我忘了。”
老胡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滚蛋,报社都穷成这样了还惦记书报费,你属铁公鸡的?”
刘南也笑了,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碰见小周,小周端着保温杯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南姐,听说你辞职了?那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有没有两千?”
"得有八千",刘南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仅仅五天这边办妥了一切手续,而深城那边马颖也来了消息,房子家具什么的都买好了,拎包入住。
到了深城,马颖亲自接机,刘元山和刘涛爷俩全程充当苦力,行李太多了,主要是两个孩子的东西。
又隔了一天,阿珍从星加坡飞过来。
飞机晚点俩钟头,刘南在接机口站得腿肚子发酸,远远看见阿珍拖着个行李箱从出口出来,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都没打。
原来风姿绰约,举止娴雅的一个人,这回倒好,衬衫下摆塞了一半露了一半,跟逃难似的。
阿珍看见刘南,几乎是小跑过来,行李箱往地上一扔,一把抱住刘南,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他怎么回事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下回带孩子去东北——我就走了一个月——一个月啊——”
刘南搂着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机场人来人往的,好几个旅客扭头看,一个穿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刘南摆摆手说没事。
“阿珍,先别哭了,咱回家再说。”
“他都没了还有什么家——”
阿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弄得刘南心里也不好受。想想也确实是,男人都没了,还算什么家啊。
两人回到家,思齐、攸宁正爬在地毯上咿咿呀呀地玩,看见有人进门,都抬起小脑袋望过来,圆溜溜的眼睛天真懵懂。
阿珍勉强收住的情绪又绷不住了,背过身,指尖飞快抹掉不断涌出来的眼泪。一想到刘东再也看不见这两个孩子长大,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似的。
随便吃了些东西, 刘老爷子和王玉兰哄孩子,她们两人关上房门进行了一次长谈。
“大姐,刘东不在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主心骨,我也不会再找男人了。”她抬头望向刘南,语气笃定,没有一点犹疑,“把书昀好好带大,就是我往后最大的心愿。”
听到这个名字,刘南心头轻轻一震。刘书昀,当初这个名字正是她给孩子起的。原来兜兜转转,她和阿珍的心思,竟是一模一样。
阿珍接着往下说:“企业这边你放心,虽说刘东不在了,但国内这边的生意往后还是以你为主。我这边会继续追加投入,等思齐和攸宁再大上几岁,我来安排,送他们去星加坡读书。这辈子别的不求,只求平平安安把这几个孩子拉扯成人,不负刘东。”
刘南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好。”
殊不知两人在这边彻夜长谈,远在海外的刘东却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耳朵竖起来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住的是偏房,中间隔着一道半截石墙那边就是赵寡妇家,墙头爬着丝瓜藤,枯了大半。
夜风一吹,干叶子窸窸窣窣地响,要搁一般人,这点动静根本都听不见。可刘东却听得真真儿的——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很低,从村东滑过来,到赵寡妇家门口就熄了。
刘东的窗户外面就是墙,一个大小伙子也没什么怕人看的,所以也就没有挡窗帘,看得真切,汽车滑过来时没有开车灯。
这他娘的什么路数?正经来串门的,哪个不是大白天来,要不就是傍晚吃完饭溜达过来坐坐。大半夜的,车摸黑开过来,这不是做贼是什么?
又或是赵寡妇相好的来了?
从陈金福两口子平时闲谈中刘东知道,赵寡妇叫赵桂芬,今年四十多岁,早年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媳妇,柳叶眉、细高挑儿,嫁过来那年才二十。
男人是跑船的,常年在外头。十年前一场台风,船翻了,人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捞着。那会儿大儿子十四岁,小儿子才十岁,赵桂芬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地里活儿、家里活儿全扛肩上,硬是没让俩孩子辍学。
后来俩小子争气,一个考到省城念大学,一个去了市里的高职,如今都在城里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村里人都说赵桂芬不容易,可也有人背后嚼舌头,说她男人没了这些年,夜里头没少有人翻她家墙头。
农村这种事多了去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赵桂芬这样有模有样的寡妇。年轻时候苦成那样,要没个帮衬的,地里的庄稼都收不回来。
听说早年有个隔壁村的跟她相好过一阵子,后来那人娶了媳妇,就不怎么来往了。再往后,赵桂芬也不怎么招摇了,踏踏实实供孩子念书,村里人倒也说不出啥难听话来。
可相好的来也不至于车灯都不开啊?赵寡妇一个人,有个相好的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很正常。
刘东脑子转得飞快——要么是外村的有妇之夫,怕人认出来。要么就是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让人知道。
刘东轻轻推开窗户,手一撑窗台,整个人跟条鱼似的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膝盖一弯卸了劲儿,一点声音都没有。
并不是他好奇心重,而是平时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置于险地,身边有不合理的事就必须弄清楚。这是本能,改不了。
他贴着墙根往赵寡妇家那边摸过去。半截石墙上爬满了丝瓜藤,他蹲在下面,正好是个死角,从赵寡妇家院子里看过来根本瞧不见这边有人。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赵寡妇家门口土路上,一男一女提着两个笨重的箱子下了车。
刘东目测了一下,那箱子两尺来长,可看那两人吃力的架势,少说三四十斤。紧接着,那黑色轿车轻轻嗡了一声慢慢开走了,跟来时一样,根本没有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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