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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5章 难道有自己的同志


第二天一大早,三娃子就蹬着脚踏车哐当哐当杀到陈金福家门口了。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被褥行李全塞里头了。

“福叔,福叔。”

三娃子嗓子跟破锣似的,进院就喊上了,“我好了,全好了,胳膊腿儿现在都有劲儿,你瞅瞅——”说着撸起袖子使劲儿攥了攥拳头,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今儿出海你得带上我,躺这些天我身上都快长毛了。”

陈金福端着碗粥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咸菜疙瘩,上下打量三娃子一眼:“你急个屁,船又跑不了,大夫咋说的?”

“大夫说我壮得跟头牛似的,再躺下去得给我开泻药了。”三娃子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上一根,“福叔,抽着。”

陈金福接过来别耳朵上拿筷子头点了点三娃子脑门:“你小子就是嘴馋了,想跟着出去蹭顿海货。”

三娃子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正说着,刘东从房里推门出来,身上穿着陈金福给他找的一身旧作训服,洗得发白,袖口也磨了边,但人往那一站,腰板挺得溜直,显得十分精神。

“福叔,我也跟着去吧。”

陈金福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搁:“可不行啊小青龙,你这脑子还迷糊着呢,海上一晃荡,风一吹浪一打,再犯了毛病可使不得?”

“福叔,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闲着反倒容易胡思乱想。跟着跑一趟,干点活儿,脑子兴许能多想起点啥。”

陈金福刚想说话,三娃子在旁边帮腔:“福叔你就让他去呗,多个人多把手,他那么大个子总不能白吃你家大米饭。”

"滚一边去,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小青龙不把身子养好绝对不能出海,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金福一锤定音,根本不容两个人反驳,那边陈小满出来上班,骑着电单车,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勾的两个年轻人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咳咳",陈金福脸色不悦的咳嗽了两声。

"什么时候走啊福叔?"三娃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但小青龙却一脸坦荡,反而沉思了一下说道:"福叔,我记起来一些,我好像姓俞,叫俞……俞什么龙,中间的字记不起来了,再往后一想,脑袋就跟针扎似的,使不上劲儿。”

陈金福一拍大腿:“小青龙,你终于想起来了?不急不急,有眉目就比两眼一抹黑强。你名字里带龙,叫你小青龙还真叫对了,这老天爷起名都不能这么巧的。”

他听侄子说过这小青龙是大陆的,叫俞飞龙,犯的案子挺招人烦的,但年轻人一时冲动犯个错得给改过的机会,不能一棒子打死。

陈金福和三娃子走后,刘东和林秀兰也打了个招呼在附近转转,主要是想熟悉下地形,心里有个谱。

他顺着村里那条路往东溜达。

爱平港这地方说是港,其实就是个凹进来的海湾,两边石头山夹着,中间一片滩涂,涨潮的时候能进船,退潮的时候烂泥滩上全是蛏子洞和螃蟹窝。

他先沿着海边走了一圈。

左边是渔村,几十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右边过去二里地,地势就不一样了,一道水泥防波堤横着,堤那头是几个半死不活的修船厂。

他又顺着防波堤往高处走,找了个山坡爬上去,点了根烟,坐在那儿慢慢抽。这一下整个海湾尽收眼底。

潮水正退着,滩涂上露出来一道一道的沙脊线,水深变化看得一清二楚。靠近栈桥那头水浅,能走人。再往外走半海里,突然就深下去了,蓝汪汪的一片,那才是能过大船的地方。

刘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海湾的布局天生就是让人抢滩的好地方——正面滩涂宽,退潮时能走车辆,涨潮时能漂登陆艇。两翼石头山虽然陡,但坡度均匀,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只要拿下制高点,整个海湾就捏在手里了。

再往纵深看,村里那条路一直通到山背后,直接上大路奔台南,机械化部队上去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他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制高点、射界、滩头容量、潮汐窗口……这些地形和水文资料都是现成的情报。

怪不得台军在这么个弹丸之地放了一个装甲师。刘东掐了烟屁股,在鞋底上碾了碾。这地方要是不设防,随便来两条炮艇就能把整个港口堵死,反过来,谁占了这儿,整个海岸线往东往西各五十公里都在眼皮子底下。搁一个装甲师在这儿,那是把门栓插得死死的。

刘东转悠了一上午也有些累了,这一个多月下来身子骨确实有点虚,往后还得加强锻炼。

走到村口的时候,听着咿咿呀呀的歌仔戏声音传来,刘东就知道老芋头又在树底下乘凉了。

"后生仔,过来坐一下"。

刘东一看老芋头正朝他摆手。

刘东也没推辞,溜溜达达过去,一屁股坐在树底下青石条上。老芋头身边的矮凳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印着“服务大众”四个红字,漆掉得就剩“务大众”仨字还认得出。

“后生仔,你这转悠啥呢?”

老芋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点,歌仔戏变成蚊子哼哼。

“瞎转,记性不好,到处走走兴许能想起来点啥。”刘东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芋头接了,咧嘴一笑:“你们大陆来的就是有礼貌。”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啪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来,“我像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抽的是大前门,那味儿,比你这个还冲。”

“您老也是大陆过来的?”

“山东,菏泽那边的,”

老芋头拿烟指了指北边,“四九年跟着部队过来的,那会儿我都二十五了,直接就被抓到船上当劳工,连老婆孩儿都跑散了。”

刘东没插嘴,听他往下说。

“咱北方人没坐过船,到了海上吐得跟王八蛋似的,脚底下跟踩棉花一样。到了台南一下船,长官说到家了,我心说这是哪门子家?

咱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不在?我娘蒸的菜窝窝还热不热乎?”老芋头把烟灰弹了弹,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就再没回去过。

头几年还写信,托人从港岛转,转着转着就断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死了后能不能落叶归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收音机里歌仔戏正唱到苦旦哭灵,咿咿呀呀的,跟猫叫春似的。

“前两年有个回乡探亲的,我托他去菏泽那边打听,回来跟我说杨楼村还在,村口那棵槐树也还在,就是没人记得我爹和我娘。”

老芋头弹了弹烟灰,嘿嘿一笑:“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啥,你一个小年轻,连自个儿姓啥都记不住了。”

收音机里歌仔戏换了一出,这回是《陈三五娘》,调子轻快了不少。老芋头把毛巾往脸上一搭,嘟囔了一句:“我眯一会儿,这树底下凉快。”

刘东又坐了一会儿。

老芋头胸口一起一伏的,是真睡着了。收音机还开着,天线拔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指着天,歌仔戏已经换成了新闻,台湾腔的女播音员正在念什么“行政院”通过某某条例。

刘东站起来,瞅了一眼那收音机。短波的,带个拉杆天线,看着有些年头了,塑料壳子磨得发亮。

他想了想,转身顺着村口那条柏油路往镇上走去。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骑楼,底下开着一溜店面,五金行、冰果室、药房还有两家槟榔摊。

刘东找了家便利店,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跟外头简直两个世界。店里货架上花花绿绿的,他转了两圈,在电器那一排找到个短波收音机,巴掌大小,带耳机孔,标价二百台币。

好在陈金福给了他一些零花钱,就是为了他方便买东西。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姑娘,一边嚼槟榔一边看小说,嘴唇红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瞅了他一眼:“大陆客?”

“我脸上刻字了?”

“口音嘛,”

姑娘耸耸肩,“你们那边来的说话都卷舌头,阿公阿嬷那辈的老兵也这样,不过你这年轻,像大学生。”

刘东没多解释,付了钱,把收音机揣兜里出了门。镇上这会儿人不多,就几个阿婆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骑楼的柱子上贴着红红绿绿的竞选海报,底下还有一层撕不干净的海报痕迹。

刘东回到住处,往床上一歪,把新买的收音机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拧开开关。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他慢慢转着旋钮,有个台正播琼瑶的广播剧,女播音员捏着嗓子念台词,男播音员深情款款地回,什么“你是我心口永远的朱砂痣”,什么“窗外的雨是我的泪”,酸得刘东牙根直痒痒,赶紧拧走。

想起老芋头那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歌仔戏,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波段,试着往回拧了拧,那边还播着新闻他听了一会儿,什么“两岸经贸合作”之类的,听着听着眼皮发沉,歪在枕头上就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山头上去了,橘黄色的光把屋里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

刘东揉了揉脸,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眼睛无意间往窗外扫了一下,赵寡妇家房顶上,亮光一闪。

从这边偏房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她家正屋的屋顶。烟囱旁边立着一根细杆子,五六米长,顶上挑着个方框似的东西,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电视天线,他想了一下也没在意。

刘东又躺回去了,闭着眼刚躺了一会又猛地坐了起来,他确定这天线昨天的时候还没有。

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居民屋顶用的那种鱼骨电视天线,而是四根金属立杆围成的一个方框。

刘东一下醒悟过来,这不是收电视信号用的,是定向测向天线,专门用来抓短波电波,测算发报人的方位。

一台定向天线加一台接收机,能测出电台的大概方位。两台定向天线从不同位置同时测,画两条线一交叉,交点就是信号源。

这叫测向交叉定位。

刘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寡妇家安一根定向天线,测什么?测谁在发信号,测哪儿在发信号。

刘东翻了个身,又坐起来,贴着窗户往那边看,天线在夕阳里一动不动。这玩意绝对不是用来对付他的,难道这里有自己的同志?

晚饭的时候林秀兰蒸了锅杂鱼,贴了面饼子,刘东闷头吃了四个饼子半锅鱼,吃得林秀兰直拿眼斜他。

这也不怪人家,刘东这饭量委实大了点,她和陈小满两人都没吃过他,要不是他救了小满,林秀兰一保准把他轰出去。

刘东饭吃的多,手脚也勤快,收拾桌子刷碗自己全包了,这也让林秀兰消了点气。

收拾完刘东早早就睡下了,他决定晚上去赵寡妇家探一下,要是侦测任务,那是要二十四小时开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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