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章 时日无多
暮春时节,怀庆府群山叠翠,烟雨初歇。
山间雾气像洗透的薄纱,层层叠叠笼着青峰。
新绿的枝叶缀满剔透水珠,风过林梢,碎露簌簌坠落,打湿青石小径。
涧水绕着山峦蜿蜒流淌,水清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叮咚水声顺着山谷回荡,和林间清脆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山野间最清净的天籁。
远山含黛,云絮慵懒地贴在山巅,天地间无一缕尘嚣,无一丝戾气,静谧清幽,岁月安然。
放在战火未熄、暗流汹涌的乱世,这样一方不染杀伐、安定祥和的山野净土,是无数人穷尽心力也求不来的洞天福地。
天下纷争未止,各国疆域刚经历大规模洗牌,贵族余孽清缴未尽,顶层博弈暗流涌动,俗世百姓依旧活在惊惧与动荡之中。
无数人为生计奔波,为战乱惶恐,为未知的未来日夜焦虑,能有一方安稳山居、三餐安稳、岁岁无忧,已然是极致奢侈的奢望。
可再绝佳的风景,再清幽的秘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朝夕相对,熬过整整十年,也难免褪去初见的惊艳,生出几分平淡与倦怠。
张玉汝便是如此。
十年枯居山野,日日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重复的景致、平淡的日常,早已磨平了最初静养的新鲜感。
曾经颠沛半生、步步惊心、日日身处棋局漩涡的他,如今被困在极致的安宁里,久了,反倒生出一丝无所适从的乏味。
如今的怀庆府群山,早已不复往日凶险模样。
早些年这里深山藏异兽,密林隐凶煞,高阶凶兽盘踞山涧,地缘毒瘴遍布幽谷,即便是低阶能力者也不敢轻易深入,寻常百姓更是视深山为绝地,半步不敢靠近。
但这十年间,曹珂与钟灵修为日新月异,战力冠绝豫州地界。
二人念及张玉汝独居山野,生怕凶兽惊扰他的清净,更怕乱世余波波及于他,前后数次联手清山。
但凡山间凶兽、精怪、毒瘴、凶险阵法,尽数被二人连根拔除,寸草不留。
如今的连绵青山,凶险尽消、灵气温润、水土安宁,俨然成了怀庆府所有人的后花园。
百姓踏青采药、游人登山观景、能力者打坐静养,皆可随心而至,整片山峦烟火气渐浓,温柔又平和。
居于山中的张玉汝,待在方寸草庐的时间久了,也会心生倦怠,时常慢悠悠起身,顺着山间小径四处闲逛,打发漫长而闲散的时光。
他近些年最常做的消遣,便是下山垂钓。
追溯十年前,他初归怀庆,一时兴起爱上钓鱼,彼时的他全然是新手小白,技法生疏、不懂水情、不会选位、不会配饵,整日蹲坐涧边,往往守坐整日,只能偶尔钓上一两条寥寥无几的小鱼,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可十年光阴打磨,足以让生手变老炮。
如今的张玉汝,早已褪去新手青涩,练成了一身极致专业的垂钓本事。
他深谙山间涧水鱼情,熟记四季水情变化,精通选位、调漂、配饵、打窝全套技法,一举一动皆是老手风范,规整又细致。
只是离谱的是,技法愈发专业,经验愈发老道,他的鱼获却愈发惨淡。
整整十年垂钓生涯,硬生生把他从偶尔上鱼的新手,磨练成了怀庆府钓鱼圈赫赫有名的“职业打窝养鱼人”。
别人钓鱼是为渔获、为乐趣,他钓鱼主打一个精准打窝、全域喂鱼,无偿滋养整条山涧鱼群。
久而久之,在怀庆府本地的钓鱼圈子里,张玉汝也算榜上有名,只是他的名,是常年稳居空军概率榜首的名气。
所谓空军,便是整日垂钓、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山间涧水旁,常年聚集着一众以此为乐的本地钓友,大多是怀庆府的寻常百姓、闲散低阶能力者,年纪参差不齐,日日扎堆在此,垂钓闲谈、消磨时光。
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常年独坐一隅、气质温和、身形苍老的老人,大家不知他的过往身份,不知他曾是搅动天下格局的大宗师,只知他姓张,钓友间都亲切又打趣地喊他——老张。
这日午后,烟雨散尽,天朗气清,微风和煦,正是垂钓好时节。
张玉汝换上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踩着轻便布鞋,慢悠悠踱步到常去的涧水滩位。
此处水深适中、水流平缓,是整段山涧公认的绝佳钓位。
一众老钓友早已就位,看见他来,纷纷笑着挥手招呼。
“老张来了!今天看着天气好,终于能破龟不?”一名皮肤黝黑、常年垂钓的中年汉子笑着打趣,他是这群钓友里最活跃的,名叫王大柱,土生土长的怀庆府人。
旁边一名白发稀疏的老者李伯也跟着附和:“别指望喽,老张可是咱们这的空军天花板,天气越好,他越钓不到,这都是定律了。”
周遭几人纷纷低笑打趣,语气轻松熟稔,全无恶意,只是常年相伴的趣味调侃。
张玉汝闻言,只是温和扯了扯嘴角,不辩解、不恼羞,慢悠悠放下手中小马扎,熟练摊开渔具。
十年垂钓无果,他早已练就顶级心态,早已不在意渔获多少,不过是图个山野清闲,打发无聊岁月。
他动作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专业度拉满。
先精准测量水深,微调浮漂刻度,随后精准配比饵料,干湿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攥成团状,手腕轻抖,精准抛投入水,落点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窝点中心。
一连三团窝料,分布均匀、深浅适宜,是钓友们公认最科学、最聚鱼的打窝方式。
一旁的年轻钓友小周看得啧啧称奇:“张叔这打窝手法,比城里那些专业大师都标准,讲道理不可能空军啊,偏偏次次喂鱼,真是邪门。”
王大柱叼着草根,笑着摇头:“人家老张不在乎鱼,纯纯来给山里鱼改善伙食的,咱们比不了。”
张玉汝置若罔闻,静静坐于马扎之上,手持鱼竿,目视水面浮漂,神色恬淡安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涧水潺潺,微风习习。
周边钓友陆续上鱼,鲫鱼、小溪鱼接连出水,此起彼伏的提竿声、欢笑声不断,唯独张玉汝的浮漂,纹丝不动,死寂一片。
从午后未时坐到夕阳西垂,整整三个时辰,窝点鱼星四起,水下鱼群扎堆抢食窝料,却偏偏没有一条鱼咬钩。
毫无悬念,再度喜提空军。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晚风渐凉,一众钓友开始收拾渔具,准备归家。
李伯拎着半桶渔获,走到张玉汝身边,看着他空空如也的鱼护,笑着宽慰:“老张,没事,钓鱼本就是图一乐,空军就空军,明天再来便是,多大点事。”
王大柱也搭话:“是啊张叔,咱们天天钓,输赢常态,你这心态以前最好了,今天咋看着闷闷的?”
张玉汝微微低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浅浅笑了笑,正要开口应声打趣,眼前骤然一黑。
刹那间,天地旋转,耳边风声、水声、人声尽数消弭,四肢瞬间脱力,浑身气力被瞬间抽空,脑袋一阵剧烈眩晕。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咚”的一声轻响,尘土微扬。
张玉汝直挺挺晕倒在青石地面,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瞬间吓坏了在场所有钓友。
“老张!你咋了?”王大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扔下渔具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扶起。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七手八脚查看情况,探鼻息、摸脉搏,见他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不醒,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满心慌乱。
小周一脸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担忧,低声感慨:“没想到张叔气性这么大,空军就空军呗,钓了十年都没事,今天居然被空军气晕了?至于吗这。”
“是啊,老张平时性子最温和,从来不争不抢,看来是今天坐太久,一口鱼没钓到,心里憋得慌。”
众人围着昏迷的张玉汝议论纷纷,大多是觉得好笑又无奈,感慨这位老牌空军高手居然会因为空风气晕,没人往深处想,只当是寻常气急昏厥。
可就在众人慌乱围观、低声议论的瞬间,两道极快的身影,自远山天际瞬息掠来。
无风无声,不见残影,宛若踏云而来,转瞬便落至涧水之旁。
在场所有钓友下意识抬头,目光齐齐定格在两道身影之上,瞬间失神,全场寂静。
这是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绝代气质。
左侧女子一袭素白衣裙,身姿轻盈飘渺,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气韵如云似雾,不染人间烟火,明明立在众人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虚空迷雾,飘渺难测,让人不敢直视。
右侧女子身着浅青长衫,眉眼温柔恬静,气质温润安宁,如山间清风、涧中流水,沉静温柔,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端庄气场。
二人容貌皆是世间顶尖绝色,可最震撼人心的,是那股远超世俗的超然气质,绝非寻常凡人、低阶能力者所能拥有。
这两位惊艳绝伦的女子,正是钟灵与曹珂。
这十年以来,张玉汝始终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想让身边人为自己耗费光阴、浪费精力。
他不止一次和姜南云、和曹珂、钟灵坦言,自己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安稳度日即可,无需众人时刻守护,希望他们各自奔赴前路,潜心修行,闯荡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曹珂与钟灵半生羁绊皆系于张玉汝身上,二人连曹谅和钟神秀的劝慰、叮嘱都未必全然听从,又怎会放任重伤垂暮的张玉汝独自山居、无人照拂?
她们从不反驳张玉汝的话,也从不违背他的心意刻意贴身相伴,只是默默隐匿在群山暗处,寸步不离,无声守护。
不打扰他的清净,不干涉他的日常,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的岁岁年年,护他一世安稳。
方才张玉汝骤然晕倒,二人第一时间感知异动,瞬息破空而来。
曹珂目光快速扫过昏迷在地的张玉汝,眼底温柔瞬间化作浓重担忧,随即转头看向周遭一众惊愕的钓友,唇角扬起温和有礼的笑意,声音清润动听,礼数周全:“各位大哥、大叔,麻烦诸位了,我们是他的家人,他身体不适,我们先带他回去休养。”
她语气平和谦逊,态度客气和善,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可周身那股超脱世俗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敬畏之感。
明明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客套话,众人却下意识点头应声,无人敢迟疑,无人敢反驳,纷纷下意识让出通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话音落下,曹珂不再多言,俯身轻柔抱起昏迷的张玉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伤到他分毫。
钟灵紧随其后,默默开路,二人身姿飘逸,转身之间便再度掠起,瞬息远去,消失在青山云雾之间。
直到两道绝美身影彻底消失,一众钓友才缓缓回过神来,全场轰然炸开,满是唏嘘与震撼。
“我的天……这两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气质也太吓人了。”
“绝对不是普通人!那身法、那气度,比城里见过的高阶能力者还要不凡!”
王大柱满脸恍然,狠狠咂了咂嘴:“我就说老张不一般!看着平平无奇、日日空军,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能有这种档次的家人,怎么可能是寻常山野老人。”
李伯也连连感慨:“难怪他十年山居,不慌不忙,与世无争,原来人家根本不是普通人。以前还总打趣他空军,现在想想,是咱们眼界太浅了。”
“看来老张低调得很,藏得太深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震撼与恍然,往日对老张的调侃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敬畏。
谁也没想到,这个日日和他们扎堆钓鱼、常年空军的普通老人,居然藏着这般惊人背景。
山间晚风依旧,只是众人心中,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另一边,钟灵与曹珂带着张玉汝瞬息穿梭山野,一路风驰电掣,片刻便返回山间草庐居所。
二人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传信豫州地界最顶尖的康养专家、医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专程进山为张玉汝诊治。
不多时,一名须发皆白、身着医者长袍、气质沉稳儒雅的老者,带着随行器械,快步走入草庐,正是豫州专治超凡损伤、本源衰败的顶尖专家秦老。
秦老不敢怠慢,即刻上手诊治,指尖搭在张玉汝腕脉之上,神魂探查、体征检测、本源溯源,层层细致筛查,神色愈发凝重。
钟灵立在一旁,眉眼清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担忧,轻声开口询问:“秦老,他情况如何?突然昏厥,有无大碍?”
曹珂站在另一侧,往日灵动的眉眼此刻满是沉郁,默默注视着床榻上苍白虚弱的张玉汝,静待诊断结果。
秦老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沉重至极:“二位姑娘,这位先生此刻生命体征看似已经平稳,并无即刻凶险,但这只是表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字字沉重:“他此次骤然晕倒,根本不是气急、体虚那般简单,而是周身肉身机能、脏腑根基、气血本源,尽数濒临衰竭。通俗来说,便是油尽灯枯,灯芯将熄。”
钟灵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瞬间涌上寒意,指尖微微收紧。
秦老继续细致解释,缓缓道出根源:“常人若是机能衰竭,必定面色枯槁、身形衰败、死气外露,一眼便能看出命不久矣。但这位先生不一样,他身躯深处,残留着昔日的本源余韵、高阶修为的根基底蕴。”
“正是这一缕残存的余韵,死死吊着他的肉身,遮掩了衰败死气,强行稳住了他的外在形貌,让他看起来只是寻常垂暮,不至于破败惨烈。也正是这缕残留力量,让他平日里看似只是体弱、嗜睡、胃口不佳,并无致命急症。”
“可实际上,他体内所有生机、本源、气血,早已耗尽。昔日修为底蕴,只是在强行续命、伪装生机,如今已然消耗殆尽,再无支撑之力。”
说到此处,秦老无奈摇头,语气满是无力:“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他周身亏空早已深入骨髓、神魂,无药可补、无术可救。若是无法重塑本源、填补这滔天亏空……这位先生的寿元,已然无多了。”
一语落地,草庐之内瞬间死寂沉沉。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卷起一阵微凉秋风,吹得窗纸轻响,恰似一声无声叹息,落满一室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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