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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章 残灯余岁,欲览山河


秦老语毕,整座草庐彻底陷入死寂。

沉甸甸的绝望压覆而来,堵满了屋中每一寸空间。窗外原本温柔和煦的山风,穿过竹窗缝隙,吹入屋内,竟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案上轻薄的宣纸,簌簌轻响,反倒愈发衬得屋内静得可怖。

阳光透过檐角枝叶,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床榻边的地面,明明是暖融融的天光,却半点驱不散屋内的寒凉。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混杂着山野清晨的清润,本该是安稳静养的氛围,此刻却成了残酷的反衬——山河依旧安稳,风光依旧明媚,可榻上之人的生命烛火,已然行将熄灭。

秦老垂着双手,神色复杂悲悯,不再多言。

行医数百年,他见过无数超凡陨落、肉身衰败的病症,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势。肉身生机彻底枯竭,神魂本源层层破败,全靠大道余韵强行吊着一口气,硬生生撑了十年光阴。

这般苟延残喘,早已不是活着,只是一场漫长又温柔的煎熬。

曹珂站在原地,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与慌乱,却被她硬生生全部压了下去。

她历经乱世杀伐、棋局浮沉,心性早已磨砺得远超常人坚韧。

寻常生死纷争、绝境危局,从不会让她失态,可此刻面对眼前之人的末路,她所有的沉稳克制,都濒临崩塌。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收敛眼底所有湿意,强行扯出一抹平和得体的神色,不让半分悲恸显露分毫。

“辛苦秦老专程进山诊治。”曹珂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听不出丝毫波澜,唯独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她字句间的细微紧绷。

秦老轻轻点头,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一纸薄薄的调养方子,上面尽是固本培元、安神缓痛的温和药材。这方子算不上治病,至多只能稍稍缓解张玉汝周身的衰败痛感,让他最后的时日安稳些许。

曹珂接过药方,妥善收好,礼数周全地将秦老送至庐外山道,全程从容镇定,应对得体,未曾有半分失态。

待送走医者,转身重回草庐的那一刻,她方才强装的镇定,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眼底的疲惫与酸涩无声漫溢。

屋内,钟灵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

她静静立在床榻旁,身姿挺拔依旧,清冷恬静的眉眼间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既无落泪的慌乱,也无失态的悲恸,只是那双素来澄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牢牢落在张玉汝苍白虚弱的面庞上,一瞬不曾移开。

从曹珂出门送客,到缓步归来,短短数息的光景,她宛若一尊沉静的玉雕,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周身空气仿佛彻底凝滞。

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思绪,无人看透她眼底深藏的沉重,唯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悄悄泄露了她极致紧绷的心境。

曹珂缓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半点转机都没有。”

钟灵终于缓缓眨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张玉汝沉睡的面容上,轻声应道:“我们早就清楚的,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外人只当张玉汝是十年前秘境一战受了重伤,修为尽废,沦为寻常凡人,靠着自身底子安稳度日。

可身为最亲近之人,她们从始至终都清楚,张玉汝能安稳活到今日,本就是一场奇迹。

十年前,张玉汝本源被彻底抽离,道基寸寸崩碎,神魂受损龟裂,肉身生机彻底断绝。

以当时的伤势,别说静养十年,哪怕只撑三日,都是极致奢望,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才是他唯一的结局。

当年带着濒死的张玉汝,刚刚落地,尚未安稳,泰斗郑一便第一时间察觉了他濒临湮灭的绝境。

那一日的郑一,顶着本源耗损、法理反噬的重伤,毅然做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抉择。

他暗中催动自身本源道果,剥离、献祭了自身一小部分核心道果本源,以无上泰斗尊位为桥,以自身大道根基为薪,尽数渡入张玉汝破败的身躯之中。

那一缕道果本源,是真正的无上大道根基,蕴含天地至理、长生生机、神魂修护之力。

也正是这一缕来之不易的本源力量,硬生生填补了张玉汝神魂与肉身的致命亏空,稳住了他濒临崩碎的道基残痕,锁住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生机。

若非郑一暗中牺牲自身道果本源倾力续命,张玉汝根本撑不到归隐怀庆山居,更不可能拥有这十年安稳平淡、养花种草、垂钓闲居的余生。

这十年看似安然无恙的山居岁月,这十年普通人般的烟火日常,从来不是天道眷顾,而是一位当世泰斗,以自身大道损耗为代价,硬生生为他换来的时间。

“十年时限,已然到头了。”曹珂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张玉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郑一泰斗当年留下的力量,彻底耗尽了。”

钟灵眸色微沉,缓缓颔首:“眼下世间,能续他性命的,唯有郑一泰斗。元天成泰斗擅长星道推演、气运测算,却不擅肉身本源修补、神魂续命。我们二人修为尚且不足,半步大宗师的底蕴,在这种极致道伤面前,形同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一念至此,两女目光交汇,瞬间定下主意。

无论代价如何,无论是否会再度损耗泰斗本源,她们都必须再去恳请郑一出手,哪怕只是多续数年光阴,也要拼死为张玉汝争得一线生机。

就在二人暗自下定决心,准备转身传信、联络郑一的瞬间,床榻上的张玉汝,睫毛轻轻颤了颤。

沉寂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刚苏醒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浑浊与虚弱,没有往日的清亮通透,却依旧温和干净。

他视线缓缓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床前的两道熟悉身影。

一者清冷恬静,岁岁静默相伴;一者明媚热忱,年年悉心守护。

十年山居,朝夕相伴,她们二人几乎填满了他归隐后的全部岁月,是他这枯寂十年里,最温暖的慰藉。

张玉汝苍白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带着见到二人的浅浅欣喜,又藏着一丝自知衰败的腼腆不好意思,温柔又酸涩。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昏睡后的滞涩,轻轻开口:“你们一直在这儿?”

曹珂立刻压下心底所有沉重忧虑,快步上前,语气轻快柔和,刻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我们刚回来没多久,你好好躺着别动,刚醒身子虚。”

钟灵也俯身抬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柔,神色温和平稳:“刚才只是一时体虚晕厥,没事的,好好静养便可。”

两女默契十足,异口同声选择了温柔的隐瞒,下意识想要替他挡住这份残酷的结局,让他能多拥有片刻安稳。

可张玉汝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眼底浅浅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了然。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这十年,旁人只看到他养花种草、垂钓闲居,日子清闲安稳,看似与寻常暮年老人别无二致。

可他自己知晓,这身皮囊早已彻底破败,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塌。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被脏腑衰败的隐痛唤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魂割裂的细微痛感;每一次抬手迈步,都能清晰感知到生机的飞速流逝。

旁人看他静坐安然,实则他肉身的每一寸肌理、每一缕神魂,都在时时刻刻承受着大道崩碎的后遗症折磨。

这种深入骨髓、日夜不休的衰败痛楚,十年从未间断。

他只是性子淡然,从不外露、从不抱怨,习惯性默默隐忍,将所有苦楚藏于心底,装作安然无恙。

今日山间骤然晕厥,看似突发,实则是身体彻底撑不住的必然结果。

“不用安慰我了。”张玉汝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慌张与怨怼,“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望着两女,神色通透坦荡:“我时日不多了,对吧?如实告诉我就好,到了这一步,我扛得住,也看得开,不用再替我瞒着了。”

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曹珂看着他澄澈坦然的眼眸,喉结微动,到了嘴边的安抚话语,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谎言到了此刻,已然毫无意义。

钟灵沉默良久,清冷温柔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水雾,她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却真切,一字一句如实告知真相:“秦老看过了,你肉身机能尽数衰竭,本源神魂彻底亏空,早已油尽灯枯。十年前郑一泰斗以道果本源为你续命,如今道韵耗尽。”

她没有夸大凶险,也没有刻意弱化残酷,只是将最真实的结果,平静告知。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寂静。

预想中的悲伤、慌乱、不甘,通通没有出现在张玉汝的脸上。

听完所有真相,他只是安静眨了眨眼,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十年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眼底只剩一片极致的释然。

没有恐惧,没有悲戚,没有遗憾愤懑。

反之,压在心头整整十年的沉重枷锁,一朝落地,浑身都变得轻松通透。

这十年,他看似归隐山野、闲云野鹤,活得自在恬淡,实则一直活在无休止的肉身折磨里。

大道崩碎的暗伤、本源抽空的亏空、神魂割裂的隐痛,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靠着通透的心性、淡然的心态强行支撑,假装安然,却从未真正摆脱过痛苦。

如今得知大限将至,他反倒彻底解脱。

不用再日日忍受蚀骨隐痛,不用再强行维持体面安稳,不用再小心翼翼吊着残命苟活。

诚然,世间尚有诸多遗憾,尚有诸多未竟之业。

他曾以身入局,执棋济世,拼尽全力推翻贵族万年枷锁,为苍生搏出一线生机。

如今乱世未彻底落幕,隐匿贵族蛰伏暗处,世间格局尚未彻底定型,天下苍生依旧潜藏危机,他心中并非毫无牵挂。

可人力终有穷尽,天命自有定数。

他已倾尽所有,燃尽半生风华,耗尽一身本源。

如今灯枯油尽,大限来临,那些未竟的棋局、未平的乱世、未了的心愿,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放下。

江山自有后来人,世间风雨自有后辈担当。

张玉汝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连绵青山、辽阔云天,眼底泛起一丝的向往。

“我想出去走走。”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这十年我久居深山,困于一隅,日日对着同一方山水,早已看惯了静谧山居。如今大限将至,我想最后看一看这片山河。”

“我想走遍神州大地,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烟火。”

这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

不求逆天改命,不求延年续命,只求在生命落幕之前,亲眼见证这片山河,亲眼看看人间,如今是何等模样。

曹珂闻言,当即微微蹙眉,下意识想要劝阻:“你的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路途颠簸,风餐露宿,只会加重伤势,太冒险了。我们好好在山中静养,或许还能多安稳一段时日……”

钟灵也轻轻附和,眼底满是担忧:“山河恒久,岁岁不变,日后总有机会去看。你如今身子孱弱,禁不起奔波劳累。”

二人满心顾虑,皆是真心为他着想。

以他油尽灯枯的身体状态,安稳卧床静养尚且虚弱不堪,何况长途远行、遍历山河,稍有不慎,便会骤然终结残命,风险极大。

可张玉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撼动的执拗。

“没有日后了。”

他说得坦然通透,没有半分悲戚,却字字戳心。

“我清楚我的情况,这已经是我人生最后一次旅途了。安稳卧床,不过是多苟几日残命,终日困于屋中,在病痛与孤寂中落幕,毫无意义。倒不如趁我尚且清醒、尚能行走,最后看一看这片山河。”

他目光恳切,望着朝夕相伴的两人,眼底带着温和的请求,没有强人所难的逼迫,只有看淡生死的通透与最后的期许。

曹珂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看着他苍白虚弱却依旧挺拔的眉眼,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尽数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来日无多,安稳静养的几日苟活,怎比得上一场随心而行的落幕。

钟灵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清冷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担忧,化作温柔的成全:“好,我们陪你去。”

曹珂也缓缓点头,眼底的焦虑尽数化作温柔守护,语气笃定:“既然你想去,我们便陪你走遍山河。”

与其让他在孤寂病床中静静凋零,不如成全他最后的心愿,让他带着坦荡与释然,览尽山河烟火,从容落幕,不负此生,不留遗憾。

张玉汝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柔和的光彩,嘴角扬起十年来最轻松、最真切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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