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章 生老病死

折叠异空间，亘古幽暗，无日月晨昏。

这片依托圆满变易道果开辟、独立于现世天地之外的夹缝维度，内里复刻了大陆沃土地貌，灵韵浓郁远超俗世疆域，本是顶层贵族预留的蛰伏之地。

可此刻殿宇林立的中枢大殿之内，气氛紧绷躁乱，再也无半分往日权贵端坐从容、万事尽在掌控的淡然。

全球俗世屠族的动静，顺着血脉契约、宗族本命玉牌的联动感应，实时传入每一位顶层贵族心神之中。

环形白玉大殿之上，来自瀛洲天照神族、西欧蔷薇古族、北非黑石王族、等全球顶尖宗族老祖分立两侧，衣袍华贵古朴，周身收敛全部气息，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指节叩击扶手的脆响、压抑粗重的呼吸声，尽数暴露众人心底的焦躁不安。

殿心悬浮一块通体赤红的血脉溯源玉璧，玉璧之上万千细碎光点接连熄灭，每一道光点消散，都代表俗世一名嫡系族人身死殒命。

不过短短数日，玉璧光点已然黯淡过半，尤以瀛洲天照一脉光点崩碎最为密集，近乎寸寸湮灭。

人群之中，最先失态的，是天照神族现任老祖彦。

这名活了七千余载、一手主导建立瀛洲上下尊卑体系、心性素来冷硬的神族老者，指尖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开裂，眼底翻涌真切的怒意与焦灼，声线沙哑颤抖：“俗世分支尽数被屠，嫡系血脉、宗族祭司、驻守护卫无一幸免，佐藤玄三个叛族走狗，竟敢血洗神山！我神族万年传承，要就此断根！”

他是为数不多动了宗族亲情、在乎子孙存续的贵族老祖。

留在瀛洲祖地的，大半是他直系后辈、自幼教养的宗族子嗣，血脉羁绊真切刻骨，眼见后代惨死，他难以做到冷眼旁观，心底第一时间生出跨界出山、驰援属地的念头。

可天照彦的悲愤，只换来殿内大半贵族淡漠侧目，甚至不耐蹙眉。

西欧蔷薇古族老祖薇薇安抬手轻抚眉心，语气凉薄，全然没有共情之意，反倒满是忌惮：“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会不会被牵连暴露。”

一句话戳破大殿所有人最真实的私心。

全场百余位顶层贵族，真心为族人惨死痛心、想要出山救人的，不足三成。

剩下七成老牌权贵，心底焦灼不是宗族覆灭、子孙惨死。

而是俗世大规模屠族、义军全力搜查贵族血脉，会不会顺着俗世族人的血脉羁绊、旧日印记，反向溯源，破开变易道果的遮蔽，精准锁定这片夹缝空间坐标，把他们这群顶层掌权者一网打尽。

子孙族人、属地势力、俗世基业，皆可舍弃。唯独自身性命、千年修为、即将突破泰斗的大道机缘，分毫不能受损。

这是刻在这群顶层权贵骨血里的利己本能。

“变易道果执掌虚实存灭，当初熔炼圆满之时，便已经改写我们所有人的本源印记。”

北非黑石王族老祖起身踏步而出，抬手催动一缕黑色道韵触碰殿心血脉玉璧，开始全域核验遮蔽效果，“诸位静心安神，核验全域遮掩壁垒，查清外界法理能否穿透维度。”

接下来整整三日，一众贵族分工核验。

有人催动本命血脉对接道果屏障，有人拆解域外俗世法理波动，有人推演泰斗溯源轨迹，一遍遍排查空间破绽、血脉漏洞、气息残痕。

最终结果尘埃落定。

圆满变易道果遮蔽力远超预估，不仅抹除了他们现世所有坐标，更是割裂了上下血脉羁绊，俗世族人身死、血脉断绝，只会单向断开感应，根本无法反向牵引空间、锁定藏身之地。

俗世义军泰斗、各国战力，依旧触碰不到这里分毫边界。

得知结果那一刻，大殿之内绝大部分贵族齐齐松了一口长气，眼底惶恐尽数散去，周身紧绷的戾气彻底消融。

安全无碍，万事无忧。

至于俗世被杀的族人、覆灭的宗族分支、失守的属地祖地？

一众权贵神色淡然，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惋惜都不复存在。

薇薇安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如同丢弃无用杂物：“既然无法牵连我们，那便罢了。乱世取舍，弱族本就是弃子，就当这一世，从来没有过这些。”

天照彦双拳紧握，想要辩驳，可环顾大殿一众冷漠同族，最终只能颓然落座。

这场风波，也给所有尚存侥幸之心的贵族，敲响了一记警钟。

当下俗世泰斗林立，元天成、郑一、凯恩一众老牌强者各守一方，虎视眈眈。

如今贵族之内，只有少部分老牌老祖堪堪半步泰斗，依托道果加持才有一战之力，绝大多数贵族，还在依托道果改造血脉、打磨根基，距离稳稳成就泰斗，还差漫长岁月沉淀。

实力未成，贸然露面，便是死路一条。

“定下铁规。”居中主位，统筹所有贵族大局的天人出声定论，声线冰冷威严。

“全员蛰伏，闭关苦修，未彻底突破泰斗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触动道果力量，不得跨界现世，不得留下任何个人气息轨迹。”

“俗世泰斗数量太多，单兵战力强悍，仅凭我们眼下两三位半步泰斗，一旦暴露，根本抵挡不住合围剿杀。”

在场贵族皆是千年人精，一点即透。

他们生来身居顶层，执掌世间权柄，万人俯首，从来隐忍蛰伏、低头苟活、缩身避敌，于他们而言是极致屈辱。

可翻阅万古族群史册，每一次贵族更迭乱世，但凡熬过至暗时局、最终登顶掌权的先辈，无一不是蛰伏隐忍、避其锋芒，熬到自身实力大成，再出山收割天下。

能屈能伸，苟住翻盘，本就是权贵存续之道。

实力不够，便安心做缩于壳中的乌龟，无关颜面，只为活命，只为静待实力大成。

心态彻底放平，杂念尽数剔除。

夹缝维度安稳，无人打扰，一众贵族彻底闭关锁心，潜心依托变易道果改造血脉、冲击境界，彻底断绝与俗世往来，放下俗世所有执念，安心蛰伏。

这一忍，便是整整十年过去了。

岁月弹指流转，人间山海更迭。

自秘境之中张玉汝一身本源被抽离、大宗师道基寸寸崩碎，距今已然十年整。

十年光阴，足够前线战火平息，足够俗世格局稳固，足够四海众生慢慢淡忘当年秘境惊天大战，也足够曾经风华盖世的史上最年轻大宗师，彻底褪去锋芒，沦为山野垂暮老人。

十年之间，张玉汝没有四处游历，没有复盘大道残痕，没有过问天下战局，更没有参与义军高层议事纷争。

他返回神州豫州怀庆府，这片他年少长大、烟火最浓的故土。

他本心想要回到年少独居、朝夕修行的旧院山居，那一方小院承载他年少所有平淡时光，是心底为数不多的净土。

可自从秘境彻底撕破脸面、彻底和天人族群站在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之后，天人联合附庸势力，早已将那座小院查封掘地，屋内陈设尽数损毁，地底修行印记、过往留存杂物，全部被搜刮一空，院落地基都被法理翻动破坏。

旧院满目疮痍，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若是想要重修入住，还要耗费心力对接官府、重整地基、修缮院落，折腾繁杂琐事，耗费心神气力。

如今张玉汝体虚气弱，半点不耐繁杂奔波，索性直接放弃回迁旧院的念头，择取怀庆府城郊连绵青山，择一处向阳平缓山坳，结庐而居。

早些年怀庆府群山异兽横行，高阶凶兽盘踞山林，寻常百姓、低阶能力者根本不敢深入山间半步。

可这十年之间，曹珂、钟灵二人修为稳步精进，双双踏足半步大宗师境界，战力冠绝豫州地界。

二女放心不下他独居山野，索性联手出动，耗时半月，清剿整片群山暴戾异兽，拔除山间凶煞地缘阵法，驱逐盘踞精怪。

如今整片怀庆府群山凶兽绝迹，地气温润平和，安保安稳程度，等同于怀庆府府后花园，人畜无害，宜居静养。

身居山中，张玉汝从未依仗过往大宗师威名、依仗义军顶层人脉特权，独占整片青山清幽。

群山广袤绵延，占地极广，他所求极少，不过一方山坳、一间草庐、半亩闲地足矣。

他只轻声嘱托曹珂，在草庐周边三里地界，移栽枝干交错、藤蔓缠绕的原生荆棘林木，搭配安神迷障草木，天然阻隔路径。

不设防、不伤人、不禁制，只是天然遮挡路径，让进山采药、踏青的寻常乡民、闲散能力者，无意之间绕道而行，不至于误入居所，惊扰自身清净，仅此而已。

这十年山居岁月，是张玉汝前半生颠沛流离、入局博弈、以身做棋、征战四方以来，从未触碰过的安稳平和。

日出侍弄花草，松土栽苗，移栽山间野菊、清竹、安神药草；日落静坐庐前石凳，观远山落日，听山风穿林，闻林间鸟鸣。

渴饮山涧清泉，闲观云卷云舒，日子慢到极致，平淡到极致。

山中从不冷清。

昔日各处闯荡、隐姓埋名、不便互通身份之时结交的挚友，时常结伴进山探望。

早年各行各路、互相隐瞒身份、舒适无奈，如今天下大局明朗，所有人尽数知晓，当年随性相交、心性通透的老友，便是昔日威震四海的史上最年轻大宗师张玉汝。

一众老友相聚，闲暇闲话山海旧事，打趣当年互相隐瞒身份的趣事，嘴上难免嗔怪埋怨。

可打趣话音落下，众人抬眼看清眼前之人模样，所有玩笑尽数哽在喉头，只剩满心酸涩叹息，难言一语。

十年岁月打磨，本源彻底抽空的后遗症，逐年加深，尽数显化肉身。

张玉汝身形愈发枯瘦单薄，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没有往日挺拔如松、顶天立地的大宗师身姿。

满头枯白长发日渐稀疏，随意束于脑后，发丝干枯易断，毫无光泽。

眉眼之间当年凌厉锋锐尽数褪去，皮肉松弛下垂，眼角沟壑密布，脸颊凹陷干瘪，脖颈、手背肌肤老年斑深浅交错，逐年增多。

往日清朗沉稳、自带大道威压的声线，彻底化作苍老沙哑、风一吹便破碎的老朽嗓音，语速缓慢，气力不足，多说几句话便要平缓调息。

肉身衰老带来的病痛，接踵而至。

他睡眠愈发浅淡，入夜极易惊醒，多梦易盗汗，稍有风声响动便会睁眼无眠，长夜难熬。

脾胃机能衰败，胃口极差，粗茶淡饭进食极少，多食便腹胀反胃，日渐消瘦。

筋骨风湿、畏寒气虚、视物昏花、气力衰退，所有垂暮老人会沾染的慢病旧疾，一一在他身上显现。

放在修行界，这是极尽荒诞的模样。

放眼以往，张玉汝登临大宗师之位，冠绝古今，天资万古无一，抬手便可撼山河、改法理、镇万方，意气风发，风华盖世，为天下能力者所仰望。

如今不过十年光阴，巅峰大宗师泯然众人，垂暮老朽，弱不禁风，风吹即倒。

云泥之别，天壤反差，亲眼所见，最是戳心。

不少老友落座对视，看着他缓步挪步、抬手费力浇花的模样，转头便红了眼眶，暗自垂泪心疼。

众人心底惦念极深，想要多进山陪伴，多陪他消磨山居孤寂时光，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克制频次，不敢频繁登门。

每一次相见，都是一次残忍提醒。

提醒张玉汝失去的大道、失去的寿元、失去的力量，也提醒众人，昔日顶天立地的故人，已然老去衰败。

频繁相见，只会不断刺伤张玉汝，徒增难堪。

故而众人刻意疏远，把控探望频次，爱而远之，不忍惊扰。

山中寒暑交替，张玉汝静默自渡枯寂岁月。

论年岁，他如今实际年龄堪堪临近百岁。

天地异变之后，全球人类生命层级整体拔高，肉身抗性、寿元上限大幅提升。

寻常能力者活两三百载乃是常态，但凡踏入大师层级能力者，百岁正值壮年，尚且称得上年少鼎盛，前程可期。

可这份寿元优待，不属于如今的张玉汝。

天人彻底抽离他与生俱来、滋养神魂肉身的变易本源，斩断大道根基，剥离超凡体质，等同于硬生生抹去他所有成果，把他强行打回天地异变之前的凡人躯壳。

此刻的张玉汝，就是灾变之前，一介普普通通、寿元有限、百病缠身的垂暮凡人。

和世间寻常花甲老人别无二致，生命倒计时清晰可见，余生光阴，所剩无几。

山风拂过草庐，卷起满地落花。

张玉汝坐在石凳之上，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抬眼望向天边流云，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平和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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