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以后出门就拄着它
“源爷爷，到时候夏天傍晚咱们就沿着河走。走累了就找一棵树靠着歇歇，歇够了再走。”
“能走到哪里去？”
“想走多远走多远。反正河岸两边都是咱们的树。”
四月初，苹果树开花了。
早晨源推开茅屋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他转头往院子东边看去，苹果树的枝条上挂了几朵浅粉色的花苞，其中两朵已经绽开了，花瓣薄薄的，在晨光中半透明。
源走过去蹲在苹果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花不大，比桃花小一圈，颜色浅浅的，粉中带白，五片花瓣围成一个圆润的碗状。花心里有几根细细的蕊丝顶着黄色的花药，在晨风中轻轻颤着。
念念从偏房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他走到源旁边蹲下来，两人肩并着肩看着那几朵苹果花。
“开了。”念念说。
“开了。”源说，“你说今年就开几朵，果然不多。”
“明年就多了。”念念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动作轻得像怕把花瓣碰落了，“明年能开满一树。”
源看着那几朵小小的苹果花在晨光中微微颤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苹果树是他看着念念扦插下去的，从一根光秃秃的枝条开始，到冒芽、长叶、抽枝、长高，到如今开了第一年的花。
“念念，你会种树了。”
念念蹲在旁边，目光还落在那些花上：“跟你学的。”
“你学会的不止种树。”源说，“你学会了等。”
念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教我的。”
四月中旬的那天，念念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源面前，源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张木器图纸，画着一架书柜的侧面和正面结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村里老秀才想让我给他打一个书柜。他那些书旧书架放不下了，想换个大一点的。”念念坐在对面，“我要不要接？”
“接。”源说，“老秀才的书多，你给他打个大的。”
念念把图纸收好，从第二天开始备料。
老秀才要的书柜不小，八尺高、四尺宽，三层隔板，上面两层放书，最下面一层放卷轴。
念念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才把书柜做完。
做好那天，他叫上铁柱一起把书柜搬到了老秀才家。老秀才站在屋里看着那架崭新的书柜被靠墙放好，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书柜的横档，然后颤巍巍地转过身来对念念说了一句：“小子，我这些书有了家了。”
念念站在书柜旁边，看着老秀才把那些泛黄的旧书一本一本地码上新书架。老秀才码书的时候动作很慢，每放一本都要用手指抚平书脊上的褶皱，像是在给每一个老伙伴安顿住处。
念念从老秀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村道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源正在茅屋门口等他，看到他走近时脸上那种沉静的满足感，就知道那架书柜一定做得很好。
“老秀才满意了？”
“满意了。”念念在源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放了好半天。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些书以后不会受潮了。’”
源看着念念在暮色中的侧脸：“你做的东西，替别人护住了东西。这就是手艺的好。”
念念没有接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那一抹淡橘色的光慢慢褪下去，被深蓝的夜色慢慢覆盖。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上的几朵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的浅粉色花瓣，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念念知道它们在那里。明天早晨起来，他还会看到那些花瓣躺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慢慢地变成养分，回到苹果树的根里。
那年春天，源的身体比去年又弱了一些。
他自己感觉得到——走路的时候膝盖更酸了，弯腰的时候要扶着东西慢慢下去。原来能一口气从茅屋走到河对岸，现在走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没有告诉念念。但念念自己看出来了。
有一天念念从偏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源正扶着老桃树的树干慢慢往下蹲，手指紧紧扣着树皮，关节泛白。念念快步走过去，伸手托住了源的胳膊。
“源爷爷，怎么了？”
“没事，”源缓了缓，“腿有点儿软。”
念念没有松开手，慢慢地扶着源在旁边那把松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蹲在源面前，仰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去屋里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源手边，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
“源爷爷，以后你想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我扶你去。”
源喝了口水，摆了摆手：“还没到那个份上。”
念念没有争。他知道源要强，嘴上不说的时候心里是知道的。
从那天起，念念每次陪源走路的时候都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虚虚地悬在源胳膊旁边，随时准备着。源走累了的时候他就停下来，让源靠着他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源知道他发现了。但两人谁都没有点破这件事。
四月末，源坐在桃树下的时候，看到念念从偏房里搬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新做的拐杖。
拐杖是轻檀木的，打磨得光滑圆润，顶端微微弯成弧形，贴合手掌握着的弧度。底部包了一小块牛皮，防滑。
念念拿着拐杖走到源面前，蹲下来把拐杖递到他手边。
“源爷爷，我给你做的。轻檀木，不沉。你走路的时候拄着，稳当。”
源接过那根拐杖握在手里。确实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掌心贴合着顶端的弧形，正好握住。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的晚上。”念念蹲在他面前，“趁你睡了之后在偏房里做的，没让你看到。”
源把拐杖握在手里来回看了看，又用它在面前的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试了试。
“好。”源说，“以后出门就拄着它。”
念念看着他握着拐杖的样子，脸上的神情才微微松下来。
从那天开始，源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轻檀木拐杖。他沿着河岸走的时候拐杖点在泥土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是给流水打着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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