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上犹江的军鱼
赖叔没走大路,车出了赣州往南绕,走了一段乡道,两边全是果园和鱼塘。
"先带你们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房子。"
车开了个把钟头,前面地上一片平,忽然冒出来一座四方的屋子。
屋子是土黄色的,方方正正,墙厚得吓人,四个角上各鼓出一个方墩子。外墙上一排小窗,上窄下宽,像眯着的眼睛。
"这就是围屋。"赖叔把车停在门口,"关西新围。"
沈佳怡下车,走到墙根,伸手去量。
她两只手张开,还不到墙厚的三分之一。
"这墙……"
"一米厚。"赖叔说,"里头是土,掺了红糖、糯米浆,夯出来的。"
"红糖?"
"糯米浆拌土,硬。"赖叔说,"炮都打不穿。"
大门是两扇黑木,门槛高得离谱。
沈佳怡抬腿的时候抬低了,脚尖磕在上面,人往前一扑。
王晓宇一把拉住她胳膊。
"这门槛高吧。"门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一个阿婆坐在门里的竹椅上,头上包着蓝布,手里剥着一把花生。
"八十六了。"赖叔说,"这屋是她家的。"
"阿婆。"沈佳怡叫了一声。
阿婆点点头,抓了一把花生递过来。
"坐。"
沈佳怡在门槛上坐下。
"阿婆,这门槛为什么这么高?"
"挡水。"阿婆说,"也挡人。"
"挡人?"
"以前山里不太平。"阿婆剥着花生,"门一关,门槛垫着,人从外头爬不进来;水来了,也漫不进堂屋。"
她指了指屋里的天井。天井四四方方,头顶一片天,底下一圈排水沟。
"下雨,水从天井落,从沟里走,出屋。"阿婆说,"住一族人,吃一口井,读一本书。"
"读一本书?"
"就是供一个读书人。"阿婆笑,"一家人,总要供出一个。"
沈佳怡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下了。
进围屋转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赖叔开车往北,"现在去看水。"
过了中午到上犹。
上犹江从西边来,水是清的。
车沿着江往上游走,路贴着山根。
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山上全是树,江边一排老樟树。
那些樟树粗得要两个人抱,树根从岸上伸到水里,一半泡着,一半露着。
树上有牌子,牌子上写着年份。
"这几棵,八百多年。"赖叔说。
"八百年才长这么大?"
"樟树长得慢。"赖叔说,"慢的东西都扎实。"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老渡口。渡口是石头的台阶,一级一级下水,石头上被人踩出凹坑。
一条小渡船系在岸边,船帮上晒着一条旧被单。
再往上游走,河床就变了。底下是石灰岩,石头一块一块,白的。水从石头上过,清得能数底下每一块石头。
沈佳怡蹲在岸边,往下看,"能看见底。"
"水清了,鱼才精。"王晓宇说。
赖叔从车上拿下竿包。
"看见那道水没有?"
他指的是上游不远处。
那儿有一排乱石,水从石头上砸下来,砸出一片白花;石头后头是一个回水,水在这儿打个旋,再往下走。
"军鱼就在花水后头的回水里。"
王晓宇把竿抽出来,先把线换了,一边绑一边说。
"这的鱼有多大?"
"四五斤的有,六七斤的也有。"赖叔说。
王晓宇想了想,把子线又加粗了一号。
"这么粗,鱼看得见。"
"它看不看得见不管。"赖叔说,"你细一号,它咬一口,一走,就没了。"
王晓宇愣了一下,头一回听人劝"宁粗勿细"。
"行。"
重坠,大钩,粗线,挂的是玉米粒,加了点面,搓成一个硬团。
第一竿抛上去,坠子压着饵往石缝边落。
三秒线就动了,不是拉扯,是往下一沉。
王晓宇一提竿,竿身弯下去半截,可竿尖没抖。
那鱼不横冲,不蹦,不往两边走,它贴着石头,往下坠。
"这什么鱼?"沈佳怡在后头喊。
王晓宇没工夫答,他在收线,可线收上来一节,那鱼又往下压一节。
拉到一半,线"沙沙"地响了起来。
"磨石了。"赖叔说。
"啪。"线断在中间。
竿子回弹,"嗡"的一声。
沈佳怡"哎"了一声。
王晓宇蹲下来看断口,断口是毛的,不是齐的。
"它在石头上蹭断的。"
"我早上跟你说了。"赖叔在石头上坐下,点了根烟,"它不讲道理。"
王晓宇重新绑了一副,这回线更粗,坠子更重。
第二竿。
这次中得更快,一提竿,那头就沉下去了。
不是往下游冲,是往下坠,坠得又稳又死,像钩住了一块石头。
王晓宇把竿立起来,死撑,过了十来秒,那头一松,紧跟着又是一坠。
"它在往洞里钻。"赖叔说。
"什么洞?"
"石头底下。"
话没说完,线又"沙沙"响。
"啪。"又断了。
沈佳怡不说话了。
王晓宇把竿收回来,坐在岸上,一条一条地摸断口。
赖叔在旁边抽着烟,也不催他,抽了一半,赖叔才开口。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线还不够粗。"
"不是。"赖叔说,"是你站的不是地方。"
他站起来,往上游走了二十来米。
那儿石头少,底下一片沙。
"你站在石头上面钓,鱼当然往石头里钻。"
"你得站在石头下面,让它在沙上跑。"
第三竿,抛在石头下游,饵到底,慢慢往上拖。
拖了两米,竿尖一点。
王晓宇一提竿,那头又沉了。
这一回,鱼在沙上,底下没有石头给它磨。
它往深里坠,王晓宇就往上抬;它一停,他就收两圈。
一抬一收,抬了七八次,那鱼开始发急,甩尾,甩出一片水花。
沈佳怡举着抄网蹲在岸边。
"再近点,再近点。"
遛了八九分钟,那鱼翻了个身。
身子圆,头小,鳞片大得跟指甲盖似的,背上有一道青,肚皮白,尾上带点红。
抄网一兜,抬起来沉手,放秤上一称,五斤六两。
"军鱼。"赖叔走过来看了一眼,"赣南的军鱼。"
王晓宇把鱼在手里托了托,然后走到水边。
他没马上放,看了一会儿,才把鱼轻轻推进水里。
那鱼一摆尾,横着走了两步,一拐,进了深水。
"放得对。"赖叔说。
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快黑了。
赖叔带着他们往下游走,说去渡口那边吃饭。
回到渡口,天全黑了。
阿婆家的女人在灶上做了一桌菜。
头一道是荷包胙。
一整块米粉肉,用干荷叶裹着,在蒸笼里蒸透了,荷叶拆开的时候,肉香是往荷叶里走的。
肉皮是琥珀色的,一筷子夹下去,肉烂,粉糯,荷叶的清苦在最后才返上来一点。
沈佳怡一口气吃了两块。
还有黄元米果。
米果切成硬币厚的片,跟腊肉、大蒜一起下锅炒,边上炒出一圈焦黄。
外头是脆的,咬进去是糯的,两样口感在一个格子里打转。
擂茶是阿婆亲手擂的。
茶叶、芝麻、花生、一点盐,在陶钵里磨成糊,冲上滚水,绿中带白。
沈佳怡喝了一口,"这个不甜。"
"擂茶不放糖。"赖叔说,"解油腻。"
最后是一小坛糯米酒,倒出来是浑的,乳白色。
沈佳怡抿了一口,甜的。
赖叔给她添了半碗,"少喝,后劲大。"
吃到一半,赖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赣南的水,你们算尝过了。"
"下一步往哪儿?"王晓宇问。
赖叔想了想。
"北边吉安,赣江宽了,鱼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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