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赣江上的翘嘴
从上犹到吉安,开了整整半天,到了之后先在城里转了一圈。
吉安城中间有一条江,江心里卧着一块洲。洲上有树,树里藏着一片屋,屋脊一层一层,翘着角。
"白鹭洲。"王晓宇把车停在桥头。
"书院?"
"对,白鹭洲书院,宋朝就有的。"
他们过桥上洲,洲上很静。
老榕树的须垂下来,长到人头上,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拂。
讲堂的门开着,里头一排木桌,桌上放着一块戒尺。
沈佳怡走进去,摸了摸那张桌子的边。
"几百年了。"
"桌子是新的,地方是真的。"王晓宇说。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看砖。"
墙根底下的砖是老砖,青得发黑,缝里嵌着白灰;往上两米,砖就新了,颜色浅。
沈佳怡蹲下去看,点头。
出洲往南,他们又去了吉州窑。窑址在一个村子里,几个老窑包长满草,像几座矮坟。
展馆里头摆着盏。那些盏,黑釉的,碗底有一片叶子。
不是画上去的,是真叶子。
一片桑叶贴在碗底,进窑,烧。叶子烧没了,只留下形状和脉络,跟釉长在一起。
沈佳怡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这是怎么烧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好在收坯。
二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
"贴上去的,桑叶蘸釉,贴在坯上,进窑。"
"不会烧掉?"
"会,烧掉了。"年轻人笑,"你看的是它的影子。"
"这工艺难吗?"
"难在温度,差二十度,叶子就糊了。"
沈佳怡看着他手里的坯,一团泥,在转盘上,一会儿就成了一个盏。
"我能试试吗?"
年轻人递给她一团泥。
她上手一按,泥就塌了。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下午出城,去赣江边看钓点。
赣江到吉安这一段,宽了。江面平,看不出在流,其实底下的水快得很。
两岸是沙洲和柳树,柳条冬天是枯的,稀疏地挂着。
江边有一排人在钓,一溜小马扎,间隔十几米。
王晓宇走过去看。
一个老人的桶里,只有两条小鲫鱼。
"大爷,今天怎么样?"
"不行。"老人摇头,"这几天冷。"
"您钓多少年了?"
"三十年。"
老人把烟点着,往江里看了一眼。
"三十年前,这儿打上来的鱼,一条能装满一个竹筐。"
"现在呢?"
老人指了指桶里那两条,"现在装不满一个碗。"
王晓宇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回过头跟沈佳怡说:"晚上钓。"
"晚上?"
"翘嘴要晚上。"
天黑了才下竿。
这一段江边有路灯,光打在江面上,亮一条,暗一条。
王晓宇用的是路亚。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盒里放着几种假饵,硬的软的,长的短的。
他挑了一块铁板,银灰色,细长,沉。
"这是沉水的。"
"上回在洞庭,你用的是浮水的。"沈佳怡说。
"嗯。"他说,"那是秋天。秋天翘嘴在水面上,追小鱼,一炸一片。"
"现在呢?"
"现在水冷了。"
他掂了掂那块铁板。
"水一冷,小鱼就往下走,翘嘴跟着往下。这时候你打水面,打一晚上也不响。"
"那怎么钓?"
"打到水底,再慢慢收。"
他把铁板抛出去,"扑"的一声,沉了下去。
不过他没有马上收,数了十几秒,然后摇轮。
摇得很慢,一圈,两圈。铁板在水里一摆一摆,像一条受了伤的小鱼,一扭一扭地往上浮。
"翘嘴就看这个。"他说,"它追不上活的,就吃半死的。"
第一竿,收了一半,没有。
第二竿,没有。
第三竿,没有。
沈佳怡也拿了一根竿。
不过她抛不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铁板一出去就被吹歪,落在近处的水里。
"再来。"她再抛。
一晚上,她抛了两百多竿。到后来,胳膊抬不起来了。
她把竿架在栏杆上,甩了甩手。
"你这法子,太磨人了。"
"钓鱼本来就磨人。"
"以前不用等的,哪有鱼哪儿下竿。"
"那是你运气好。"王晓宇说,"跟着我,碰上的都是运气好的时候。"
江上的风越吹越大,两岸的灯在水里晃,晃成一条一条的碎光。
十点过了,江边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佳怡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坐到台阶上。
两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黑黢黢的江。
忽然,王晓宇一提竿。
不是中鱼,是换了个动作,把铁板从水底拉起来,重新抛出去。
铁板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啪一声。
又慢慢收。
沈佳怡也就不问了。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竿,手心里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她搓了搓,觉得有点发烫。
这一竿,她抛得比前面任何一竿都远。
铁板沉底,她开始慢慢地摇。
摇了十几圈,忽然,竿尖一顿。
不是挂底那种死沉,是活的,一沉之后还有一下。
"中了!"
"别急。"王晓宇站起来,"慢慢收,别让它跑了。"
沈佳怡咬着牙,摇轮。
那鱼在水底横着走,走一段,停一下。
轮子里的线,一寸一寸地回到手里。走了三四分钟,鱼上来了,进了中层的水。
这时候它才醒,一甩头,竿尖猛地往下一勾。
"它冲了。"
"放线。"王晓宇说,"别跟它较劲。"
沈佳怡松开手,线出去七八米,那鱼慢下来。
她又收,一冲一收,来回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那鱼不再往下走,改成了横着窜。
窜到近岸的时候,路灯的光刚好照在水面上。
沈佳怡看见了一道白,长长的一条,翻了个身,把水面切开。
"翘嘴!"她喊。
王晓宇拿起抄网,站在岸边弯腰,抄网下去,抬起来。
一条翘嘴躺在网里,嘴大,下颌往上翘,鳞是银的,被灯一打,亮得像一块铁。
回到岸上称,六斤二两。
沈佳怡蹲在鱼旁边,喘着气,头发被风吹成一团。
她扶着膝盖笑,"两百多竿。"
"值吧?"
"值。"
她伸手去摸那条鱼,鱼身是凉的,滑,一按就弹回来。
"它这个嘴,为什么往上翘?"
"吃小鱼吃的。"王晓宇说,"它在水面上追东西,嘴自然就朝上。"
"那它怎么跑到水底去了?"
"肚子饿了,上哪儿都得去。"
沈佳怡想了想,把鱼抱起来,走到江边。
她蹲下,扶着鱼,让它在水里缓。
缓了一分多钟,鱼的尾巴先动了一下,再一下。
然后它一甩,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这算是江西第一条我自己钓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王晓宇把竿一节一节收进包里。
"下一站?"
他抬头往北边看。
吉安往北,天边有一点城市的光。
"南昌。"
"滕王阁就在赣江边上,咱们去阁底下钓一夜。"
沈佳怡把包背上。
"赣江流到南昌,是不是就更宽了?"
"宽。"王晓宇说,"再过一段,它就汇进鄱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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