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七回:她可能不想见我
莫惟明的手指颤抖着探向梧惠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初步判断,她仍然处于失血过多的状态。他将她抱起,总感觉,她比以前轻了一截。认识到这点,他胃部一阵抽搐。是错觉吗?还是……
他猝然想起“那个房间”的惨状:出血量初步估算至少在三千毫升,占人体总血量的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这远远超出了安全阈值。或许……龙母真的为她“仿造”了一部分?但显然,远远不够。
“必须找到有输血条件、有医疗设备的地方——殷社的据点,是唯一的希望……”他转头看向莫恩,“我们该怎么走?你还记得方向吗?”
莫恩跪坐在龙母庞大的头颅旁,沉默得如同石雕。
他没有回答莫惟明的问题,只是突然站起来,将琉璃心轻轻放置在被围巾包裹的、梧惠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安放一件祭品。
“你走吧。带着她去安全的地方。我留在这里。”
“什么?”莫惟明大为震撼,“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母亲的情况——”
“母亲很危险,”莫恩打断他,“我会尝试呼唤其他无常来帮助我。至于能喊来的是谁……看运气了。”
“你不能赌这个!”莫惟明急道。
“放心吧,没事的。”
话音落下,他向着龙母的方向抬起了双手,掌心向下。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开。紧接着,一道道苍白、尖锐的骨刺破开地面,如有生命的树向上生长,罩上龙母庞大的身躯,试图形成一个保护性的骨笼。
骨刺很快覆盖了龙母的小半躯体,但仅仅稀疏地笼罩了龙母一半高,并且骨刺稀疏。莫恩的眉头骤然紧锁。不够。是之前消耗太多力量,还是这里有其他干扰?
他稍加思索,双手猛地向胸前合拢,十指交扣。
这一次,一排形状各异的骨骼凝聚、塑形……半人多高的“龙”形生物,狰狞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它空洞的眼眶朝向莫惟明,奔赴过去。
莫惟明瞬间明白了。他调整姿势,将梧惠扶起。骨龙无声地低下头,胸腔部位那些细长弯曲的肋骨,如同活动的钳子般张开,将被围巾包裹的梧惠关入“胸笼”。
“我知道这里是哪儿,”莫恩说,“我也知道殷社的一个据点在哪个方向。你带她去安全的地方……快走。”
话音刚落,那具苍白的骨龙飞奔而出。莫惟明扭头看向那边,有些无措。
“……我会找人来帮你!”
莫惟明最后看了莫恩一眼,不再犹豫,拔腿朝着骨龙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他开始在迷宫般的废弃建筑里狂奔,追逐着前方黑暗中的苍白轮廓。走廊时明时暗,灯管在头顶投下诡谲的光影。他的四肢和内脏很痛苦,但他不能停歇。
他开始意识到,先前追踪血迹时,眼前那一阵阵突兀的黑暗,似乎有了模糊的解释。
就像梧惠曾经“看到”的——在胎衣内,在龙母的腹腔中?
黑暗,温暖,荡漾。
莫惟明不知道追着跑了多久,穿越了不少建筑和天空。天什么时候亮的,周围的血肉何时再度丰饶,他没有感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赎罪一样,在朝圣之路上不知停歇。
突然,前方传来一连串清脆刺耳的断裂声。
莫惟明心脏骤停,拼尽最后力气冲过去。只见那具骨龙像是耗尽力量,或失去了控制,轰然解体,苍白的骨骼部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被它“抱”住的梧惠,也随着围巾滑落,软软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莫惟明连滚爬扑上前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惨白的脸颊时,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高跟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视野边缘,停在了散落的骨骼碎片旁。
莫惟明动作僵住。
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头。
极月君那张淡漠的脸,微微低垂。她的目光在梧惠脸上停留片刻,扫过散落的骨骼,最终落到莫惟明的身上。他一手紧紧抓着梧惠的手腕,另一手护着怀中的琉璃心。
他恐惧,但他决绝。
极月君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轻飘飘的惊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了一只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在空中虚点几下。
散落的骨骼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颤动、飞起,迅速拼凑回骨龙原本的大致形态。但断裂处无法完全弥合。但是,一些透明的玻璃流入那些缺口,填补、黏合,将破碎的骨龙重新“修复”完整。
骨龙再次垂下头,肋骨和玻璃柱组成的“胸笼”张开,试图重新“拿”起梧惠。
莫惟明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极月君抬起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
“殷社的据点,在那边。”
莫惟明愣住了。他死死盯着极月君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或阴谋的端倪,但只看到一片近乎空洞的漠然。他不敢完全相信,但骨龙已朝那边飞去,他别无选择。
他充满戒备地点了点头,权作道谢,将信将疑地追着骨与玻璃交织的龙而去。
跑出十几米,拐过一个弯,确认极月君没有追来,莫惟明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为什么?她为什么放他们走?那女人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新生儿般脆弱的梧惠……
他突然明白了。
极月君一定已经清楚了。梧惠和琉璃心,已经“脱离”了。
如此一来,她便失去了被猎杀的价值。
真不知是庆幸,还是感到更深的悲哀。莫惟明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继续向前。骨龙沉默地漂浮,托着一截漂浮的围巾,像一具苍白的幽灵。
又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距离,前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人声。
几道晃动的手电光柱,从拐角透出。
莫惟明精神一振,几乎要脱口呼救,但极度的疲惫让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带着梧惠的骨龙比他更快地出现在手电光前。那群人被吓坏了。
“啊!”
“什么东西?!”
“警戒!!”
莫惟明听到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咔嚓”声——是枪械上膛的声音!他心头大骇,来不及思考,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骨龙连同梧惠一起,狠狠撞向前方的墙壁。
光打在莫惟明脸上,他只是紧紧闭着眼,像在等待某种裁决。
他听到一声惊讶又粗俗的“问候”,紧接的内容是:
“这他妈不是莫医生吗?!小韩!快!呼叫支援!发现莫医生!还有……重伤员!”
得救了。
在一个相对整洁的房间里,莫惟明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比直接挖去两个洞更显得空洞而骇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动,混合着过度疲惫、未散惊恐和某种偏执焦灼的视线,看向谁都会让那人立刻错开视线。
直到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羽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没能成功拦住她的冷瓦。
“小惠姐回来了?她在哪儿?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搜寻。旁边的几名警卫立刻要将她带出去。
“对不起。”
莫惟明突然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径直走向羽,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落在那里……我真的——我们……”
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眼圈也红了。
“没关系的啊!真的!你们消失后……冻冻找到了我,带我回来了。一路上很安全,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她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冷瓦挤过来,拉住羽的手臂。
“都跟你说了,梧小姐不在这里,她在接受更专业的医疗救援。你别在这里捣乱了,快让莫医生休息!”
莫惟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找回一点医生的外壳。
他松开手,一字一句地叮嘱:“务必……听殷社的安排。不要乱跑。”
羽终于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被冷瓦半拉半劝地带出了房间。
门刚关上不久,便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殷红和曲罗生。
殷红对房间里其他留守人员挥了挥手,所有人立刻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殷红还没坐下,莫惟明就已经开口了。
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话语如同被炸碎的玻璃,尖利、无序、带着豁口,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他嘴唇哆嗦,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句子断裂成毫无逻辑联系的词组和破碎的意象。声音时而尖利,时而含混,仿佛有不止一个人借用他的口舌控诉。
他不停地用手比划着难以名状的形状,眼神涣散,又偶尔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完全沉浸在那段恐怖经历的闪回中,试图用支离破碎的语言拼凑出无法被完整叙述的噩梦。
殷红和曲罗生沉默地听着,面色凝重。他们没有打断,只是在这片语言的风暴中努力捕捉着那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打捞故事的脉络。
直到莫惟明因为极致的情绪消耗和缺氧般的急促喘息而被迫中断。
他的双手撑住膝盖,身体颤抖不休。
“……我大概能猜到,如月君为什么能指引你来这里。之前,叶月君曾带来过一截骨头……和这玩意儿很像。不过,没这么多玻璃。”
殷红看向面前铺着暗红色桌布的茶几。上面正散落着一些零碎的、苍白的骨头碎片和带着虹彩的玻璃碴,那是莫惟明最后扑倒保护梧惠时压碎的残骸。
她看向莫惟明,发现他的视线死死胶着在那些碎片上。
“你也不必自责,它已经完成了‘使命’。至于你说它后来突然虚弱、失控……嗯,有可能是距离主人太远,未必是如月君遇到了什么麻烦。”
“必须派人去支援他,”莫惟明猛地抬头,“如果你们不愿意出人……梧小姐就拜托你们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回去。”
殷红和曲罗生对视一眼。而后,她苦笑了一下。
“莫医生,你怎么找回去呢?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很显然,你们是通过伪龙进行某种迁跃时,残留在环境中形成的扭曲通道,被意外抛过去的。本质上是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的灵脉,是临时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抛到了哪个地方,甚至不一定还在研究所的物理范围。我们人管够,但……开枪总得有个靶子。”
“给我点时间,我能想起来那个地方。之前我就……”
“别任性了。留在这里,休养,等待。”殷红劝诫,“你也不想梧小姐睁开眼的时候,把我们认作救命恩人吧?呵呵……不过,我也有个好消息——也许对你来说算好消息。除了琉璃心被剔除之外,我残留在她体内的那点‘弥留物’,也被伪龙消化了。这样一来,我失去了对她的了解和控制权。某种意义上,她‘自由’了——从我的影响下。”
“这样……吗……”莫惟明依然恍惚,不知是否听进去了。
“至于伪龙那边……我想,既然朽月君已经介入,她会去处理的。六道无常的事,就交给六道无常处理。另外,庆幸梧小姐不是稀有血型吧,我们这里的备用资源还算充足。她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站在门外沉默聆听的羿昭辰垂下眼眸,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沿着空旷的走廊离开了。
很快,结束的殷红,和曲罗生一起走了出来。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压低声音对曲罗生说了几句什么。曲罗生平和地点头,没有多问便离开了。
殷红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过头,对仍未起身的莫惟明说道:
“还犹豫什么呢?你不想亲自确认她的状况吗?”
莫惟明感到一阵处刑般的挣扎。
“……她可能不想见我。”
“呵呵。说什么傻话呢?别担心,距离她醒来,还要一阵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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