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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八回:铄石,流金


背着狙击枪向前大步迈进的羿昭辰,正为手枪上膛。

  金属部件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根据他掌握的信息碎片——殷红对莫惟明那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其中的那个地方,他是能判断出来的。他相信殷红必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只是选择不说。

  供电仍在断续维持的区域……极可能是最靠近“龙血法阵”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原初的“生化电池”最有可能保留基本的功能。他现在,正朝着那个推测中的方向疾行。

  果不其然,原本黑暗的前方深处,开始零星地出现灯光。只是光线晦暗,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勉强亮着,投下昏黄而不稳定的光晕,将满地狼藉和斑驳墙壁照得光怪陆离。

  他脚步未停,继续前进。可就在穿过一片较长的黑暗区域时,正前方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人影,又像是错觉。

  他步伐顿了一瞬,但选择了继续前进。

  安全地走过了几十米,光线再次变得稀疏。就在明暗交替的刹那,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再次在前方更远处的黑暗边缘一晃而过。

  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羿昭辰的脊背爬升。

  但他依然没有停步,行进的步伐更快,视线掠过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和管道的阴影。

  最终,在两盏相距甚远、光线仅能照亮各自小片区域的残灯之间,那片最为浓稠的黑暗中央,那个身影站定了。不再移动,不再闪烁,像是等候多时。

  羿昭辰终于停下脚步,在距离那片黑暗尚有十余米的地方。

  “曲先生,才阔别半个钟头,我们就迎来重逢了吗?这缘分未免太刻意了些。”

  那黑暗中的轮廓动了。曲罗生向前迈了一步,恰好踏入灯所能及的光晕边缘。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熟悉的面容在此刻晦明不定的光影中渗透出悚然的笑意。

  “羿科长脚步很快。我抄了点近路,总算没有辜负老板的嘱托。”

  曲罗生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我感觉我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能被你拦在前面。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曲罗生闻言,将一只手轻轻置于身前,向着羿昭辰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假包换。与您不同,我的体内流淌着纯正的人类的血。它是洁净的。”

  羿昭辰扯了扯嘴角,手指无声地挪向腰间的枪柄。

  “最后一句有点多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曲罗生直起身形。似乎有极其微妙的晃动。不,不是晃动!羿昭辰瞳孔骤缩,一道锐利至极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畔掠过。

  枪套系带应声而断。那把他刚刚上膛尚未拔出的手枪,沉重地摔到地面,发出闷响。

  羿昭辰的瞳孔移向身体的后侧方。那里赫然深深地扎着一张扑克牌。

  他挪正眼球,看向光晕边缘笑容未变的曲罗生。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类吧?这可是混凝土。

  “很抱歉,羿科长。为了组织的利益,我不能让你伤害伪龙的存在,更不便让你深入法阵内部。”

  羿昭辰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还真从来没想过,殷社的业务范围里还包括‘动物保护’。”

  “我们老板确实很欣赏您的能力。因此,我再次建议您,重新评估自己此刻的立场。若您执意在此将伪龙了结,且不论是否能够成功,事后……老板还会允许您登上她的船吗?您又该如何回去呢?”他略微停顿,像是真心感到困惑,“还是说,尊敬的开阳卿在派遣您来时,并未考虑过这一点?”

  “啧。”

  羿昭辰发出短促不耐的咂舌,右手向肩后一探,以闪电般的速度卸下沉重的狙击枪。枪托抵肩,枪口瞬间指向曲罗生。整套动作流畅得如同在刚才的片刻演练百遍。

  两道更锐利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与刚才不同的是,两张扑克牌是旋转着激射而出的,它们在空中划出两道致命而优美的弧线,如同交错的利箭,从羿昭辰面前交错闪过。

  金属被切断了。

  近一匝长的枪管断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断口光滑平齐。

  两张牌将彼此拦腰斩断,四部分扎在两边的墙壁上。它们都是准确无误的二分之一。

  哗啦啦,哗啦啦……曲罗生的双手抬起,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韵律洗牌。翻飞的牌面影影绰绰,像在演奏一架声音古怪的手风琴。

  羿昭辰干脆地丢掉手中已然沦为半废品的狙击枪。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眼眸已然变了模样。一圈清晰的金色圆环将瞳仁环绕。同时,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手上还戴着警用的白色手套。

  呼……

  几缕赤红中带着鎏金光泽的火焰在他身后的空气陡然闪现。它们挣扎着燃烧,发出轻微的爆鸣,像是努力燃起的火机。

  随即,它们骤然熄灭下去,留下几缕扭曲的热浪。而在火焰消失的同时,数片漆黑的羽毛凝聚成型,它们的边缘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无声地悬停在了他的身后,微微沉浮。

  像是一柄又一柄拥有生命的黑色刀锋。

  晦暗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静态的光影,“不安”却在其间微微摇曳。

  杀意针锋相对。

  战斗一触即发。

  羿昭辰俯身疾冲,步法迅捷,如贴地疾掠的隼。曲罗生手腕一抖,三张扑克激射而出,封死了他左右和前方的闪避空间。羿昭辰前冲之势不减,却在牌锋及体的瞬间,双膝猛地下压,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最低那张牌下方掠过。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探,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了头顶一根碗口粗细、布满锈迹的管道。

  借着手臂与核心肌群爆炸性的力量,他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荡起,双腿蜷缩,整个人瞬间脱离地面。就在他离地的同时,原先落脚处,另外两张扑克深深嵌入地面。

  他并未停留。扣住管道的手一松,身体借着惯性向前摆荡,另一只手已如法炮制,扣住更前方另一根横向管道,如此交替,像是回到训练场上那样熟练。他快速移动,试图从上方跨越曲罗生,直接突破防线。

  黑色的羽毛悬浮在他身周,随着他的移动划出飘忽的轨迹,偶尔倏然射出,如利箭般刺向下方,迫使曲罗生分心闪避或挥牌击落,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曲罗生将双手合拢,所有的牌都消失了。

  他仅向后轻跃两步,便猛然蹬地前冲。但并不是直线,而是斜向撞向了右侧的墙壁。就在身体即将与冰冷混凝土接触的刹那,他的双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蹬踏在墙面上,鞋底与粗糙表面摩擦发出短促的“沙”声,动能转化为向上的力,让他沿着墙壁向上奔跑了三步。

  羿昭辰回头的那一刻,曲罗生第三步踏出,身体凌空,腰部不可思议地在空中一拧,双腿曲起,双脚稳稳地蹬在了天花板上……就像一只在三维空间里自由转折的蜘蛛。

  简直是在蔑视重力……

  旋转腰身的时刻,一连串的卡牌依次有序地飞射,呈螺旋状在羿昭辰视野里散开。

  借那一蹬之力,这怪物以更快的速度反向猛扑。羿昭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尽管反应已是极快,曲罗生的速度和角度依然刁钻。扇形牌锋的边缘擦过了他未能完全避开的左侧肩背。制服连同内里的防弹层被轻易割开,一道血线飙出,溅在锈蚀的管道上。

  更麻烦的是,几张脱离了螺旋面的扑克飞刀一样,深深扎进他借力的那根管道,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螺栓崩裂了一颗。

  羿昭辰身体一沉,险些脱手。剧痛从肩背传来,但他眼神丝毫未乱,那圈金色瞳孔更亮了。他顺势松开即将断裂的管道,身体向下坠落,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右手凌空一挥。

  数片悬浮的黑色羽毛不再飘忽,如强弩射出,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分取敌方多处要害,封死了他落地后可能的追击路线。

  曲罗生似乎也未曾料到,对方在受伤失稳的情况下,还能发出如此精准凌厉的反击。扑击之势已尽,他正在下落途中,无处借力变向。他很快做出判断——手腕一翻,剩余的扑克在身前舞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急促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响起。大部分黑羽被牌锋击飞,但最后一枚角度太过刁钻,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一丝血痕,也将他的长发削断了几缕。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相隔不到五米。

  羿昭辰调整呼吸,额角见汗,但脊背依旧挺直,金色的环瞳死死盯着对手,身后仅存的黑羽微微震颤,蓄势待发。他单手捂住肩背伤口,鲜血混合着金黄,从织物渗出,将白色的手套染上各自的颜色,并不交融。

  曲罗生优雅地站直身体,抬手抹去颈侧那微不足道的血珠,看了一眼指尖的鲜红。

  “您看吧。我说了,我还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低劣的挑衅。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拦我。”他声音嘶哑,嘴角抬起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某种近乎赞叹的弧度,“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也很欣赏……作为‘人类’的您,能具备如此多种突破人类极限的素质。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与您刀剑相向。”

  他顿了顿,咽下喉头翻涌的滚烫的腥甜。

  曲罗生的笑容总是从容深邃,他微微颔首:

  “就当我们是……各为其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曲罗生的右手忽然抬至胸前,做了一个极其怪异、迅捷的手势,将指尖的血滴弹出。那并非格斗的起手式……五指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曲、交错,指尖残留的一滴鲜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暗红的轨迹。

  像某种……邪异的指诀。

  羿昭辰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手势的全部细节,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混合着尖锐的、直刺灵魂的负面情绪洪流——凄厉的尖啸、黏稠的怨毒、沸腾的盛怒——爆炸的冲击波迎面轰来。

  那一刻,曲罗生背后的空气似乎扭曲了,羿昭辰隐约看到浮现出一双巨大、血红、圆瞪的双瞳的虚影,一闪而逝。

  ……的确是邪术!

  羿昭辰念头刚起,身体已被这股纯粹由恶意构成的能量冲飞出去。

  嘭——!

  他被推出十几米的距离。如果不是有墙壁阻拦,兴许更远。

  后背重重砸在墙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他的身体甚至凹陷进墙体,被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半嵌其中。断裂的眼镜摔碎在地,玻璃割破眼角。

  一阵源自五脏六腑的剧烈绞痛迟钝地传来。

  羿昭辰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喷溅而出,带着袅袅白烟。

  曲罗生这才慢慢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

  羿昭辰挣扎着想要从混凝土的束缚中脱离。他手臂用力,勉强将自己从凹陷的墙体中“拔”了出来,结果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面上。

  他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视线因为剧痛和失血而阵阵模糊。他看着自己刚刚咳在面前地面上的那摊血。大量鲜红的液体中,混杂着近乎一半的、闪烁着光泽的浓稠的金色。而且,金色的比例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加。

  羿昭辰猛地闭上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拦住更多上涌的血液。

  他的左手覆在血泊上,用尽残余的力气向下一抓。

  咔嚓——

  指上的手套被内部猛然刺出的、尖锐漆黑的指甲撕裂。

  指甲深深刺入坚硬的水泥地面,如热刀切入黄油,将地面硬生生抓裂出五道沟壑。几枚碎砂迸溅,弹落到曲罗生的脚边。

  曲罗生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少有地流露一丝惊讶。

  “哎呀……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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