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天亮

张开凤是被隔壁院门响的声音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她躺在炕上听见隔壁有人在推院门，推了两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

然后是翠芬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起那么早干啥？”

王立金没回话，院门开了又合上，脚步从隔壁院里走到墙根底下停住了。

他蹲在那边，没出声。屋里翠芬又喊了一声：“把水缸挑满，灶膛里柴快没了。”

脚步声站起来，走开了，接着是水桶落井又提起的响动。

张开凤从炕上坐起来，套了件褂子出了里屋。

灶台还是昨晚收拾完的样子，碗摞在碗架上，锅盖合着。她刚把火生起来，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美娜拎着一袋桔子进来，搁在灶台上，没坐，问了一句：“隔壁昨晚上又吵了？”

“吵了。摔了碗，翠芬哭了一阵。”

张开凤把粥下进锅里，拿勺子搅了一下，“天亮就好了。该劈柴劈柴，该挑水挑水，跟平常一样。”

刘美娜靠在灶台边上，拿了一个桔子剥开，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他没过来找你？”

“没有。”

刘美娜把桔子皮搁在灶台角上：“那就好。他现在的节骨眼上要是再找你，翠芬能把他那半边墙拆了。”

张开凤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他是不会来了。”

刘美娜看着她，没追问，把剩下那半个桔子搁在灶台上：“镇上老刘那边，你不用担心。”

“你自己有数就行。”

刘美娜走了。院门关上之后，隔壁传来翠芬吩咐王立金劈柴的声音。然后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响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张开凤把粥盛出来晾着，擦了灶台，推开院门往外走了几步。

村口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小卖部门口王婶正坐在那儿摘芹菜，看见她招了招手：“凤儿，过来坐会儿。”

张开凤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王婶摘了一根芹菜叶扔进簸箕里：“你家隔壁昨天闹的厉害？”

“你离得这么远也听见了？今天倒是没动静了，该干啥干啥了。”

王婶点了点头：“翠芬那个人，闹的时候闹得凶，闹完了就不提了。她能管住自己的嘴，也能管住王立金的腿。”

张开凤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院门口泥地上有几道脚印，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印子很浅，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

她站起来推开院门进了院子，弯腰把灶房门口扫出来的干柴码齐了，搁回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灶台上的碗碟叠好收进碗架。

隔壁的斧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翠芬的声音：“把劈好的柴搬到灶房去。”

然后是王立金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的，沉沉的，穿过墙根，落进灶房。

张开凤在碗架前面站了一小会儿，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拿开了。

她转身重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从灶膛口探了一下头。

下午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晾一件刚洗好的褂子。隔壁灶房里传来翠芬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了什么，语气跟平时差不多。

然后她听见王立金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

她没停手，把褂子抻平了搭在绳上，又拿起下一件，抖开，搭上去，按平了折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往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翘林的树梢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风不大，树梢只是偶尔晃动一下，又停住了。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拿着空盆回了灶房。

晚饭前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声停在灶房门口，停了几秒，没有敲门。

然后脚步声折回去了，院门重新合上，关得不急不慢的，但缺了平常那一声插销扣紧的响动。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院门关着，门板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树枝自己滚过门槛，撞在门板上。

她走过去拉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又往东头看了一眼。

那排连翘林的树梢还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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