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衣角

张开凤走回打麦场边缘的时候，又侧耳听了一下身后。

连翘林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跟上来。

她继续走，到了村口小卖部门口，王婶还在那儿剥毛豆，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王婶手里剥着毛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刚才看见有人从连翘林那边出来了，穿了件深色衣裳，走得不快。不是王大虎，也不是你们隔壁那个。”

她停了停，“我没看清是谁，就是觉得眼熟，像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

张开凤站在小卖部门口没动：“他往哪边走了？”

“往村后那条道走了。我本来想多看两眼，他一拐弯就不见了。”王婶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你要是想知道是谁，去村后那条道上看看。”

张开凤没有去村后。她回了家，推开院门进去，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之后，她听见隔壁传来翠芬喊王立金吃饭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动静，再然后是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隔着墙能听出播的是新闻联播。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人从院墙外面扔东西进来，没有人敲门，也没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第二天早上，张开凤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看见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有一道新的自行车车辙印，从村口的方向过来，经过她家门口没停，往村后那条道去了。

她不记得昨天有谁骑自行车经过这条土路，但车轮印子确实是新的，纹路清晰，边沿的泥土还没干透，像是天没亮时有人骑过去的。

她没有蹲下去看，只是把那道车辙印记在了心里。

中午刘美娜打来一个电话，是打到王婶小卖部的座机上的。

王婶扯着嗓子喊张开凤接电话，说美娜在镇上超市忙完了，让凤儿有空回一个电话，还说她过两天就回来，回来之前先往她家墙上贴一张红纸条给她报信，说完就挂了。

张开凤接完电话从王婶手里接过听筒，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刘美娜的声音传过来：“凤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镇上碰见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衣裳，跟翠芬娘家那边的亲戚走在一起，碰了个面就散了。”

刘美娜顿了一下，“我认出来了他那张脸——是翠芬娘家那边的表弟，叫马三。他以前来村里住过几回，跟王大虎喝过酒。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开凤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行，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对着村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深色衣裳。翠芬的表弟,跟王大虎喝过酒。

她回了家，没有关门。

下午的时候，隔壁院门响了一声，王立金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在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泼完了他直起腰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看见张开凤站在她自家院门里面，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都没有先开口。

王立金把空盆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了一步，又停下了，没有回头：“你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

“有。”张开凤说，“有人放了张字条在我家门口。”

王立金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是翠芬，也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们。是另外一个人，穿了件深色衣裳，蹲在连翘林里听了我和王大虎说话，不是翠芬家的人。”

王立金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要把她的表情看清楚，又像是不敢看太久。“你认不认识翠芬娘家那边一个叫马三的人？”

“不认识。”

“他是翠芬的表弟，以前来村里住过。他跟王大虎一起喝过几回酒，王大虎托他帮忙看过林子的东西。他穿深色褂子，不爱说话。”

王立金说完端着空盆转身进了灶房。院墙那边的水声停了一会儿，然后灶房的门关上了。

张开凤站在自家院里，看着那道院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灶房。

她站在案板前面切了一颗白菜，刀起刀落，切完了一整颗。

她把切好的白菜收进碗里的时候，手指头在案板上方的墙面上停了一下，把墙上的一张旧挂历翻到了下一页——挂历上画着一片连翘花的照片，黄灿灿的，开得正盛。

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历下面印着的月份日期，然后挪开了目光，把白菜收进碗里，搁在了灶台上。

院门外面安安静静的，那道新的车辙印子还留在土路上，从村口延伸过来，经过她家门口，往村后那条道去了。

印子边沿的泥土已经干了，像是什么东西已走远了。

可她总觉得那不像是已经走远的样子——土路往村后的方向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那段路被一排老榆树挡住了。

从她站的地方看不见那边有没有人，也看不见那排榆树的另一侧，土路断在了那排树的阴影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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