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打火机

张开凤第二天一早醒来，二狗子已经不在了。

炕头那边被子叠得比平时齐整，角对角叠成了方块，不像他平时随手一拢的样子。

她坐起来，套了件厚褂子，出了里屋。

灶台上那袋红糖还搁在老地方，碗也还扣着。

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有粥，温的，像是刚热过不久。

她没喝，把锅盖重新盖上了，拉开院门往外走。

她先去了打麦场那边。

太阳还没升到树梢，露水重，草叶上挂着一层水珠子，走两步裤脚就湿了一截。

她没有直接往连翘林里去，绕着打麦场的边沿走了一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前天那些脚印已经干了，轮廓模糊了，看不出鞋底的纹路。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草根底下有被压断的痕迹，断口还新鲜，像是有人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方的，不大，塑料壳的，边角被磨得发白，沾着一点干泥。

她把它从草根底下抠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印着一行小字：“大学城后街·鸿运超市”。

她把那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打麦场上空荡荡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地上几片枯叶推着打了个转又放下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打火机揣进了褂子口袋里，然后又蹲下来，把刚才拨开的枯草重新拢了拢，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往连翘林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安安静静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着，但没有什么异常。

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只偏了一下头。

打麦场对面，连翘林边缘那片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面朝她这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田边的木桩子。

她走出几步之后又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人影还在那儿，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她走到村口拐弯处的时候侧头往回看了一眼，打麦场对面那片树影底下已经空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野草贴着地面伏下去又弹回来，但树影里什么也没有了。

她收回目光，攥着口袋里那个打火机继续往前走。

打火机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凉的，带着草根底下那种阴潮的温度。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先朝灶房窗口看了一眼——窗户开着，说明二狗子回来过又走了。

她进了灶房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灶台角上，用那只空碗压住了。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动，手指头还残留着那个塑料壳边角的触感。

她又推门出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绕远，直接走到村路拐弯的地方蹲了下来，假装系鞋带。

她低头的时候目光扫过路边一块松动的土——泥土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比脚印小一些，圆形的，像是有人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压出来的，位置刚好对着她家院门的方向，像是蹲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在泥土上压出了一个印子来。

她站起来，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进了院子。

门板关上的时候她插上了插销，铁条滑进槽里，发出“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她站在门板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风穿过村路，把什么干枯的东西推着滚了几圈，越滚越远，最后没声了。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停下。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从插销上拿开了，转身回了灶房。

她走到灶台前面，把那只空碗拿起来，又看了看那个打火机。

底部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鸿运超市”四个字被磨掉了一半。

她把打火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别的线索，但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在灶台前，把这个打火机跟昨天那根烟屁股串在一起想了一遍。

烟屁股上的牙印咬得很用力，像是有人蹲在林子深处的时候一直在咬烟嘴，咬到那种程度还没有把它点燃。

打火机就落在蹲过的地方，像是起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留下来的——有人想让她知道，他在那儿蹲过，而且蹲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两个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它们跟王大虎、跟二狗子、跟那个蹲在林子深处的人影，是不是连着同一根线。

她只知道它们先后出现在她附近，而她一样也看不见送来它们的手，也接不住任何一句该问出口的话。

她把打火机又放回灶台角上，用那只碗重新压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站在灶台前，伸手重新把那根插销拉了两次，两次都拉到同一个位置，拉到底才松了手。

门闩合槽的声响在院子里响了两回，像给自己找了个节拍。

她站在院门后面等了一会儿，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擦着门板表面刷过去，又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吹凉了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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