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二狗子离家出走了
张开凤顺着后街尽头往东拐过去之后，路越走越窄。
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又变成了压实的泥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几间没人住的旧屋和一片已经收完的玉米地。
她放慢了车速，车轮碾过一段沙土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骑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通往邻村，右边那条通向一片旧砖瓦房。
她没有犹豫，拐上了右边那条。
那片旧砖瓦房有三四间，像是以前的生产队仓库，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其中一间门口停着一辆旧摩托车，旁边蹲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在低头修理车链条。
他听见电动车的声音抬起头来——不高，黑脸，左边的眉毛上有一道疤。
张开凤减了速，电动车滑过去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那个人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她的脸：“你是二狗子家的人？”
“你是谁？”
“姓陈，以前跟你家二狗子有过生意往来。他欠我一千块钱，说过年前还，但一直没有消息。”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月底，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要出去打工了，欠我的钱等他回来再还。”
“他去哪打工？”
“他没说，只说他自己的手机号要换掉，等安顿好了再联系我。”
张开凤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躲闪。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是去镇上买钉子。”
老陈看了她一眼：“我和他以前有交集，我了解他的性格，他心里有事，憋着不说，他说买钉子是找借口。”
张开凤站在电动车旁边没有接话。
老陈又开口了：“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住得不远，过来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现在确认完了？”
“他真走了。你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把那堆零碎的欠账全甩给你了，要是听说二狗子走了，债主会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除了你还有谁？”
“我认识的就我一个，但他说过欠的不止我这一笔。”
张开凤跨上电动车，拧了电门之前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二狗子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哪一天的事？”
“上个月月底，二十九号还是三十号，记得不太清了，那天下午我正修车。”老陈抬头看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找到他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不是在催钱，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
“知道了。”张开凤拧了一下电门。
经过一块荒地的时候，路边蹲着一只黑狗，看见她过来了站起来跟了几步，然后又蹲回去了。
张开凤骑电动车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没有停。
小卖部的灯亮着，王婶正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择菜，没往外看。
她拧了一下电门，电动车拐进自家那条土路，停在了院门口。
她支好车，站在院门前面没有立刻进去。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二狗子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然后就直接切进了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名字下面标着“未接通”。
第二天早上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中午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傍晚她又拨了一次，这回她等了十几秒，确定提示音确实响完了才挂断。
她意识到一件事——二狗子不是走丢了，他是故意让自己找不到他。
他换了手机号，或者把那张卡抽出来扔了。他走之前能给老陈打一个电话说“欠你的钱等我回来还”，却没有给她留一句话。
不是他忘了，是他不想说。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去哪儿了，也不想让她有机会把他叫回来。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角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二狗子为什么要走？
她想起他最近一个月的变化。干活比谁都猛，翻地翻了两遍还嫌不够。
话越来越少，问一句答半句。后门那把锁是他安的，安的时候她问他“锁什么”，他说“锁点东西”，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听着有些心烦和憋闷。
她想起他睡在炕沿上的样子。以前他靠过来她会推他，他就缩回去了。
最近几个月他没再靠过来，他躺在炕沿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白。
她又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二狗子从来没有当面问过她，但他看出来了。
他看过她弯腰摸肚子的动作，看过她换了宽腰身的衣裳。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偷偷查过生育能力，对着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年——他知道自己生不了。
所以他明白那孩子不是他的，却从来没有跟张开凤挑明，甚至没有问过她。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半张炕的距离，隔着那道新锁扣好的门和叠得比平时齐整的被子。
天平的指针始终指向一个方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张开凤蹲在灶房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想通了——他走不是因为恨她，也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窝囊了一辈子，从来不敢跟她顶嘴，不敢在牌桌上反驳别人，不敢去连翘林里看一眼。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决断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把自己从家里搬出去了。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出去打工挣钱还账，躲开那个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能让她少看他那个窝囊样，眼不见心不烦。
她把手机从灶台上拿起来，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提示音还是那句“已关机”，她听了两秒就按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蹲得有点久，膝盖发酸，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头往东头看了一眼，连翘林的树梢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风不大，枝条只是偶尔晃动一下。
她知道二狗子不在那里面，他走得远远的，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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