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钥匙和凉皮摊

张开凤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把钥匙还搁在堂屋桌面上，和那只空碗并排放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钥匙的齿痕上，暗红纤维在光线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褪了一层。

她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拿起来。她转身去灶房做了一碗粥喝完了，然后出了门。

到了凉皮摊，刘美娜已经把摊子支好了。

她看见张开凤来了，把一个系着围裙的塑料凳推过来：“今天人不会少，镇上有几个建筑工地的人在附近干活，中午会过来。”

她说着用下巴朝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抬了抬，“那边开了个新工地，说是建什么农产品市场，来了不少工人，中午没地方吃饭。”

“工地的工人？”张开凤正系着围裙，“包工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听说是个外地人。”

“男的女的？”

“男的，话不多，看着不怎么跟人闲聊，来了就是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几个干活的会过来买凉皮，一买就是好几碗。”

刘美娜说着把一个空碗摞到另一只上面，“他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们的摊子一眼，大概是想看看这边有没有饭吃。”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那几个工人来了。

穿着灰扑扑的工装，鞋上沾着泥灰，排成一排站在摊位前面，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卷钱，嗓门大，点了四碗凉皮，两碗加辣两碗不加。

刘美娜一边拌一边跟他们搭话：“你们工地几个人啊？”

“七八个。中午轮流出来吃。”

“那你们明天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留着，省得排队。”

那几个工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了，吃完把碗摞好放在摊位上就走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朝摊位走过来，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两条腿微罗圈，走路的步伐像是常在工地间穿行的人，皮肤晒得黢黑，嘴角有一道旧疤。

他没排队，站在摊位侧面看了一会儿价目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这个摊，天天都在？”

“天天都在。”刘美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吃吗？”

“不吃。随便问问。”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过了一阵停在一个巷口，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拐进去了。

刘美娜看着那个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就是那个包工头，听说姓李，人都叫他李大友。”

她弯腰往水盆里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那人不怎么跟生人搭话，但眼神挺重，像是走哪条路都先记住了路口再迈步子。”

下午收摊之后，张开凤没有直接回家。她骑电动车拐到了村东头那片旧房区。

连翘林那边的窝棚还在，门半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她从门口经过没有停，骑到筷子精说的那家“村东头第三家”门口停了一下。

门锁着，门口的耗子药牌子还在，但落了一层灰。她没有敲门，看了两眼就走了，拐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坐在电动车座上把钥匙摸出来。齿面上的刻痕和二狗子的字迹有点像——笔画往外撇，横竖接不齐，像是同一个人拿刀尖刻上去的。

她翻过钥匙看了看齿缝里那根暗红色纤维，然后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视线越过打麦场的空地和几间废弃的老屋，最终落在几十步外一间门板关着的旧仓库上。

她骑着电动车到了那间旧仓库门口。门板合着，门板中间有一道缝隙，勉强能伸进手指，锈得不厉害但常年没被打开过。

她没有下车，坐在车座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阵子。

她没有从电动车上下来，没有伸手去碰那扇门，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的朝向和门板的颜色。

她拧了电门，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回到家把电动车推进院子里，进堂屋坐下之前，她还攥着那把钥匙。

她站在堂屋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把那把钥匙放回了桌面原来的位置——空碗旁边，钥匙齿尖对着门的方向，像在指一个她还没决定要走的路口。

她没有立刻去找那把锁，也没有在村里多做停留。

她只在自己屋里，把那把钥匙翻了个面又看了两眼，又重新搁回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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