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旧外套

那天早上刘美娜起得比周师傅早。

她掀开后间的布帘走到前铺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没醒，卷帘门关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晨光，落在地面上。

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衣架旁边，准备把那件外套拿下来穿。

她拿下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袖口内侧的布料，摸到了一片粗糙的凸起。

她把袖口翻过来对着门缝的光线看了一眼——那道墨蓝色的圆珠笔印还在，是之前看到过的那道痕迹，像画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又像写了什么之后又拿墨水盖住了。

她没有喊他。她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走到灶台前面，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粥，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她拿勺子搅了搅，把火点着热上了粥，然后拉开通往巷子的后门，蹲在门口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

他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并排放在案板上。他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走过来，看见她穿着那件外套，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这个点醒。”

他低头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见她袖口那道墨蓝色的印子露出来一截。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移开了。

她正在低头喝粥，没有看他，但她的碗在他移开目光之后搁了一下，碗沿碰着案板发出轻轻的一声。

吃完早饭之后，他把案板上的空碗叠起来收进水池：“你今天上午想吃什么菜？我中午回来做。”

刘美娜擦了擦嘴，把外套袖口翻过来，把那道墨蓝色的印子朝着他：“你上次说这个印子是量尺寸的时候画上去的。”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量谁的尺寸？”她坐在案板旁边的凳子上，姿势随意但目光没动。

“量我自己的。做衣裳的时候怕袖子短了。”

“那怎么画到袖口内侧了？”她声音不高，“量尺寸一般画在布面上，画完就洗了。你这道印子在内衬上，像是写了什么话，又拿笔涂黑了，写的时候忘了翻面。”

他端着粥碗没有放下。他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凳子上：“那你觉得我写了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了。”她把袖口翻回去，伸手端起案板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我不会因为一道墨印子就不穿这件外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后来觉得不该写，就拿笔划掉了。划的时候笔芯没水了，又换了一支，涂了好几次。干了之后洗不掉，就一直留着。”

“什么名字？”

他放下粥碗：“我前妻的名字。那件外套是刚离婚那年买的，买回来之后在内衬上写了她的名字，后来觉得留着没意思，就划掉了。”

“那你怎么不扔了？”

“扔了可惜。后来再穿的时候已经习惯了，那道印子也没人看得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内侧那道被涂掉的墨痕，颜色被覆盖过好多次，盖得严严实实的，但她知道底下曾经写过什么。

她把它翻回去：“那你就继续穿着。你穿着它能记得一些事，不一定是坏事。”

他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一点不高兴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很平，伸手把空碗收走了。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你中午要做饭的话，把菜买回来我帮你洗。你一个人做饭太慢了，等菜上桌黄花菜都凉了。”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没有接话。

当天中午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和一把小葱。她把鱼接过去蹲在后门的水龙头前面刮鳞，蹲在那儿用手指头把鱼鳃里的东西掏干净。

他站在旁边看她刮鱼鳞，看她把鱼肚子剖开，冲干净了搁在案板上：“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自己做饭？”

“不做。一个人懒得做。搬过来之后才开始学着做的，不然怕你饿死在外面。”

“我怕你把我吃破产了。两条鱼你一顿就吃完了。”

“那下次买三条。”

“行，买三条。”

她没有再看他袖口那道墨蓝色的印子，但在低头穿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内衬的褶皱，还是顺着那道被遮盖的痕迹走了一遍，没停也没出声。

他走进后间换衣裳的时候，她弯下腰把那件外套从衣架角落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腹贴住那道墨痕的纹路，又翻回原样放回去了。

那道被多次覆盖的痕迹像一口被翻过好几遍的旧锅，底部已经看不出第一层烧焦的印记，但她伸手推了一下锅沿，指尖就沾上了那道烧糊的回温。

下午出摊之前，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搭在床尾，换上自己那件薄褂子。

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换轮胎，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中午那件衬衫的领口也有一道印子，我看出来了。”

他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拧螺丝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件是袖口画的时候袖子蹭了一下领口，蹭上去的。不是故意画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完弯下腰来，把地上那颗掉了的螺丝捡起来，放进他手心里。

“下次你涂东西的时候，先把袖子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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