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镇西头第二间屋
第二天中午张开凤到了修车铺。
老周已经把刹车调完了,工具箱收拾好了搁在门口。
他看见她来了,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了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从抽屉里拿了一串钥匙揣在兜里:“走吧,镇西头那条路我熟,以前给那边几户人家修过门窗。”
两个人往镇西头走。
镇西头比镇东头冷清,路两边大多是旧屋,有的门板歪了没人修,有的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
走到第二间屋门口的时候老周停住了脚步,低声说:“就这间。门开着的时候少,平时都是锁着的。”
张开凤看了一眼那间屋——门板是旧木板的,门缝里塞着一条旧布条挡风。
窗户不大,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塑料布,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门没有上锁,门鼻子上挂着一根铁丝弯成的搭扣,松松垮垮地搭着。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开了半扇。
屋里光线暗,一股旧木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儿。
靠墙搁着一张旧床板,上面铺着一条薄褥子和一件叠好的旧大衣。
床头搁着一只搪瓷缸和半包烟。
墙角放着一只蛇皮袋,袋口扎着,旁边摆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屋里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搪瓷缸里的水还剩半缸,烟盒里的烟抽了几根,褥子上的折痕是新的,像是有人昨晚睡过。
她转头对老周说:“人不在,但东西还在这儿。”
老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他可能出去买东西了。你要是等他,我去巷口那边站着,有人过来我喊你。”
“好。”
老周往巷口走了。
张开凤留在门口,把门板又推开了一些,站在门槛外面等着。
她等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巷口那头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步子很稳。
她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旧褂子,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着。
“你是赵。”她说。
“你是谁?”
“二狗子家的。”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手里有东西?”
她从兜里把那只小铁盒掏出来,托在手心里,没有递过去。
赵看见那个铁盒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退。
他伸手碰了一下铁盒的边角,指腹在盒盖的锈迹上摩挲了一下:“这个盒子是我放在石墩子里的。”
“我知道。纸条上写了,让我拿着这个来找你。”
“他让你找我的?”
“二狗子在仓库墙缝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要找就去问赵’。”
她把铁盒翻了一下,把盒底那行刻痕朝向他,“这个日期跟周师傅送货的日期对得上。你认识周师傅。”
赵看着那行刻痕,沉默了一会儿:“周师傅不认识我。我在镇上见过他几回,但他不知道我是谁。他送货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但我没有跟他打招呼。”
“为什么?”
“因为二狗子让我不要跟他打招呼。他说送东西的人不知道收货的人是谁,也不要让送货的人知道是谁在取货。他让我等东西放好了再过去拿。”
“你替二狗子取的货?”
“我替他跑腿。他说他信不过别人。”
赵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手里的铁盒,是二狗子让我放在石墩子里的。他说如果有人拿着这张图来找我,就把铁盒给她看。他让我先走,不用等。我走到镇上之后没有走远,在这边租了间屋住着,等他说的那个人来。”
“他让你等了多久?”
“快一年了。我春天来的时候去旧货摊问过帽子,夏天又去旅店问过老陈,都没找到人。昨天我去粮站门口,你手里拿着帽子和红绳,我就知道你可能是他说的那个人。我把帽子和红绳拿走,是回去对一遍——帽子里衬那个陈字我认得,红绳的编法我也认得。两样东西对上了,我才在这里等你。”
张开凤把铁盒收回兜里,跟钥匙放在一起:“二狗子还留了别的东西在你这里?”
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进了屋。
他在床板底下的蛇皮袋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小包,递给她:“这个是去年冬天他走之前塞给我的。他说等见到该拿东西的人再打开,我一直没拆。你拿去。”
她把旧报纸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旧账册,封皮上没有字。
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记的不是账目,是几条简短的话,像是二狗子随手写下来的。
第一页写着:“去年冬天,老陈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外地人,那人说要找个可靠的人帮他送东西。老陈没有接,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接了。”
后面几页记着日期和几个地名,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是“赵”。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赵是跑腿的,老陈是送货的,我是接货的。送的人不知道接的人是谁,接的人不知道送的人是谁。中间隔着一个外地人。如果有一天那个外地人再出现,让他来找赵。”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兜里,看着赵:“那个外地人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去年冬天他来镇上找过二狗子,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说话带外地口音。他给二狗子留了一个布包,让二狗子替他保管几天。后来那个布包被人翻过了,里面的东西没了。二狗子没有跟别人说这件事,但第二天他就走了。”
“那个外地人后来还来过没有?”
“没有。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赵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我在这边住了快一年了,他没有来。老陈也没有回来过。二狗子也没有回来过。”
张开凤站在门口把那本旧账册收好了,看着赵:“你还打算在这边住多久?”
“我把这间屋租到了年底。要是年底之前没有人来拿东西,我就走了。”
他把烟抽完,在门槛上摁灭了烟头,“你今天来了,东西也拿了,我可以提前退租。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做完——二狗子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拿东西,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把那扇门关上。’”
赵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土里,“我不知道他说的那扇门是哪一扇。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你要是知道,你就去关。”
张开凤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到村东头那间仓库,想到那把钥匙,想到后门那把二狗子亲手安的锁。
她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赵转身进了屋,把门板拉上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口走了。
老周在巷口等着她,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一步:“见着了?”
“见着了。东西也拿了。”
她把手里的旧账册和铁盒放进包里,“回去吧。”
两个人往修车铺的方向走。
走到镇中间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西头的方向——那间屋的门板已经合上了,看不见有人进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攥着钥匙的手心微微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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