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雨停了
雨又下了四天。
时大时小,却始终没停过,像是天老爷攒够了水,非要一口气倒干净才肯罢休。
村里人从最初的焦灼到下田抢救,再到眼睁睁看着雨水把最后一点指望泡烂,渐渐麻木。
到了第四天夜里,雨声终于稀了,后半夜只剩檐头滴水,一滴,两滴,像敲在人心头上。
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接着越裂越宽,一道金灿灿的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瓦上,照在积着水的院子里。
天终于晴了。
花田那边虽没淹,但排水沟里的淤泥也有些堵,得花功夫清理。
小暖已经拎着锄头去通沟了,霜儿跟在她后头,穿着一双小草鞋踩水坑玩。
反正天气不冷,众人也没管俩孩子。
林小月站在院子门口,有些担忧——雨下了这么多天,小摊子肯定保不住,石头他们几兄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虽说有孙娘子和钱三哥照看,可到底是一窝半大的孩子,自己待了那么些日子,怕不是早就断了吃食。
收回目光,开口喊了一声:“大哥。”
林大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锄头,闻言抬起头:“嗯?”
“码头那边……”
话才起了个头,林大山已经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搁,接话道:“放心,我也打算今天去看看。雨停了,该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了,知道情况了咱们也好准备。”
“大哥,我跟你一块去”
林大山摆摆手:“路估计不好走,我走路去,不赶牛车了,你留家里就行。”
麦穗正在灶间忙活,听见这话,把手里的活儿一放,转身去面缸里舀了面。
“我烙几张饼,你带着路上吃,剩下的给石头他们留。”
说着已经动手和起面来,动作麻利,不一会儿灶膛里就飘出烙饼的香气。
林小舟也过来了,码头本就是他在负责,这么几日的雨下来,他心底慌得不行。
麦穗连忙去烙饼,除了给两人带去当口粮,也能给石头他们分一些,也不知道几个孩子雨天有没有乱跑。
周春香点点头,她也顾不上安排家里的活计,田地里还得去侍弄。
带着林小山和林守成下地去了
林小月则往包袱里装了些东西。
大山背上背篓,又接过小妹递来的布包。“月月,这里头装的什么?”他掂了掂,不算重。
“几贴驱寒的药材,还有两件给芽儿的衣裳,这几天小暖做的。”
大山点点头,把包袱系牢实。
麦穗又追出来,往他和小舟怀里塞了几个刚烙好的饼,热乎乎的,又把其他的包好放进背篓里
“你们带着吃,剩下的给石头他们带去,这几个孩子自己待了快半个月,吃食怕是早空了。”
大山应了一声和林小舟一起出了门,探完情况再回来。
道路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草鞋踩下去,带起一大团黄泥。
两人一步一滑地往前走,没走多远,鞋里就灌满了泥水。林小舟走了一段,停下来弯腰甩鞋里的泥:“这路真是走一步滑两步。”
“艰难的路在后头呢”。
抬眼望去,田地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的田地,村里人却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了。
有人蹲在地头,伸手从泥里捞起一把泡得发白的玉米秆,根须烂成了泥,轻轻一扯就断了。
有人沿着田埂走了半圈,鞋底陷进稀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烂泥,又沉默着走回去。
有人弯下腰把红薯苗从泥里捞出来,看了看那烂掉的根须,又轻轻搁回水里。
更多的田地连苗都看不见了——大水漫过田埂时把细嫩的庄稼连根卷走,如今只剩下白花花的水洼和东倒西歪的残秆。
那些原本绿油油的田垄,成了稀泥和枯秆混杂的一片狼藉。
一个老汉蹲在自家地头,摸出旱烟,点了几回都没点着。
烟叶受了潮,只冒出几缕青烟。
他索性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蹲在那儿,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水汪汪的田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季的庄稼,是没指望了。”
林守成站在自家地头,望着那一片狼藉的田地,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样的年景都见过,可像今年这样——盼了一场救命雨,结果却把庄稼盼没了的,还是头一回。
蹲下来,手掌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按了按,那土吸饱了水,又软又滑,攥一把能挤出半把水来。
这样的地,一时半会儿根本不能下种。
村口的小河边也一片狼藉——河岸被大水冲塌了好几处,河水退去后,岸滩上铺着厚厚一层淤泥和枯枝烂叶。
那座小木桥被冲歪了半截,桥面的木板翘起几块,露出底下浑浊的河水。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望着那座半歪的桥,有人试着踩了踩,桥板吱呀一响,晃了两晃,又缩回来了。
“去镇上的桥也冲坏了……”有人叹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庄稼没了是真的,房子塌了也是真的,桥坏了更是实实在在的事儿——往后出门、运粮都不方便。
里正来得很快。
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的草鞋,从村东头一路走到田埂上。
“都别杵着了,听我说两句。”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有人还蹲在地头没动,但也侧过头来听着。
“这雨是下完了,天也晴了,咱们该合计合计往后怎么办了。庄稼泡烂了是心疼,但地还在呢。
眼下刚入夏,节气还没过完,咱们把地里的水排一排,等泥土不那么湿了就翻地,赶紧种些应季的庄稼下去,还能赶上一季收成。
比起闹灾荒那几年,这算不得什么,那时候是真绝收,连种子都泡汤了。如今咱们起码人没事,屋子没事,地也还在,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朱大力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烂成这样,种下去能活吗?”
里正听见了,接话说:“泥是烂了点儿,可咱们谁不是从烂泥地里刨食吃的?先排水,再翻地,让日头晒上几日,等地气缓过来了就能下种。
如今刚入夏,正是长庄稼的时候。咱们赶一赶,种些快熟的,豆子、红薯、萝卜、白菜,秋前还能收一茬。
比起秋收时候被冲毁了强得多——那时候地里黄了,天又冷,野菜都挖不着,那才叫真没了指望。
眼下这时候,就算家里口粮紧巴了些,山上田边野菜多得很,怎么也不会饿死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原本蹲在地头唉声叹气的几个人,听着听着渐渐直起了腰。一个老汉把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说:“里正说得是,庄稼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只要在,就饿不死人。”
旁边的妇人们也渐渐止住了叹气。
有人开始盘算着回家拿锄头,有人已经弯腰卷起裤腿往自家地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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