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上心
完了，真完了。
陈老娘一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却怎么也揭不开盖子。
想起那姑娘的样子——浅蓝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理花枝的时候，几下就把散乱的枝条拢得齐齐整整，又快又轻巧。
旁边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招呼客人，她也不急，偶尔抬起头来。
“这束是今日新剪的，养在清水里能开好几天。”
不燥不慌，像院子里浇花的水，慢慢悠悠就落下去，却把每句话都说到了人心坎上。
陈老娘在村里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
有泼辣的，有闷葫芦似的，有干活毛毛躁躁的，有张口就咋咋呼呼的。
可那样安稳沉静的姑娘，她看着都喜欢得不行。
这样的闺女，养出这样性子的，家风差不了。
想到这里。
心里头那锅水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姑娘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家里日子过得好的人家。
眉眼舒展，不见半点愁苦之色，她们姐妹几个有说有笑地摆摊卖花，身后的人像是自家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也不见谁催谁赶。
这样的姑娘，哪里看得上自家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院子？
陈老娘边走边叹气。
四亩多地，五个儿子，老大下月成亲，老二亲事还没有着落，眼下老三又有了心事……
家里的粮缸年年见底，逢年过节才见一回荤腥。
老三这些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添过，补丁摞补丁的。
这样一个人家，拿什么去提亲？又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进门受苦？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岔了道也没察觉，绕了好长一段冤枉路才走回村。
远远看见自家那几间土屋，心里头更酸了。
这地方，怕是连人家姑娘院子里的一畦花也比不上。
进了院门，一眼就看见老大、老二、老四，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一个个探着脖子等着她回来，活像三只等食的鹅。
陈老爹坐在门槛上，垂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刚踏进院门，脚还没站稳，几个人就拥了上来。
老四第一个冲到跟前：“娘！娘！三哥到底是被人欺负了还是有心上人了？”
老大也跟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娘，我们都琢磨一上午了，您偷偷跟去集上，到底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连陈老爹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烟袋捏得紧紧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陈老娘一看这几个糙汉子就来气，两步上前，照着老大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转手又给了老二一下。
再抬手想拍老四，老四倒是机灵，一缩脖子就跳开了：“娘！我还没娶媳妇呢！打傻了就娶不着了！”
“娶媳妇！你也知道要娶媳妇！”
陈老娘咬着牙道，“我这老腿都走细了，连口水都不让我喝？我怎么就没生个贴心的闺女，人家闺女又甜又乖！
你们呢？一个个长这么大，进屋就知道盘问，都白养了！”
老四立刻跑去灶房倒了碗水端来：“娘您喝水喝水，喝了水慢慢说！”
陈老爹按耐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老三的事到底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这话一出，几个儿子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老四第一个憋不住，往前凑了凑：“娘，三哥到底是被人欺负了还是怎么的？我们等了一上午了，你好歹说句话啊！”
老大也蹲过来：“是啊娘，是不是老三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您说出来，我们兄弟几个替他出气！”
陈老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受什么委屈？他要是真受委屈，我倒省心了！”
她顿了一下，把水碗往石墩上一墩，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呀，他那双眼睛，都快长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老二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这么说，老三真看上了哪家姑娘？”
陈老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心的褶子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看上了，确确实实看上了。我去到集市上，躲在杂货摊后头看，老三摊摆好了他就坐着发呆，盯着人家集市口的方向，魂都没了。”
“后来人家花摊来了——就是老五上回说的那个花摊。几个姑娘把花枝一摆开，老三的那个眼睛哟，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就跟叫人勾了魂似的，直直地黏在人姑娘身上，人家弯腰理个花枝，他嘴角都翘起来了。
人家一抬头一转身，他又赶紧低下头去看摊子，真是没出息！！”
陈老大听得直咧嘴：“老三平时多利索一个人，怎么到姑娘跟前就成这德行了？
陈老四点点头：“我就知道！三哥那脸色我一瞧就知道不对劲！”
又追问道，“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啥样？可好看？”
老大也凑近两步：“离咱家近不近？家里什么光景？”
陈老爹没开口耳朵却明显竖了起来，老二靠在墙边，没追问，只是安静听着。
陈老娘又叹了口气：“是集上卖花的姑娘，穿浅蓝布衫，白皙乖巧，文文静静的，跟咱们老三站在一处，性子正相配。”
老四一听，眼睛亮了：“三哥眼光真不错！”
老大也点头：“卖花的人家，日子应当过得去。”
陈老娘沉默了一下：“日子确实过得去，那姑娘穿戴干净齐整，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是个兴旺和睦的人家。”
她这话一出，老大和老四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觉得这门亲事有指望。
唯有一旁的老二默不作声。
“可你们想，那样好的人家，姑娘模样又体面，咱们家呢？”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陈老四不甘心：“咱家穷是穷些，可三哥人好啊！长得好，性子好，又能干活，这样的小哥哪里找去？”
陈老娘红了眼圈：“老三自然是好的，可光老三好有什么用？那姑娘那般出色，怕是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咱们连块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去争？”
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今儿蹲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姑娘好，越想越觉得心凉。那么好一个闺女，凭什么跟咱们家吃苦？”
老四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三哥难得这样对一个人上心，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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