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席间挤兑
进了正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林昭一家三口，还坐着几位家族旁系长辈与公司元老，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
主位上林建国端着茶杯，一身深灰中山装，不怒自威。柳曼婷一身墨绿旗袍陪在身侧，妆容温婉，见周川进来，特意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全场：“小周来了？快坐快坐。晗晗也是，知道人家忙还特意叫过来，快别站着了。”
她话说得热情，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上次观澜国际的事她还记着，这年轻人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不敢像从前那般明着拱火挤兑。
周川微微颔首，没接话，顺着林晗坐到下手边的位置。
左手边坐着林昭夫妇与林晨，对面是公司采购总监何志明、旁系长辈刘桂芬，都是柳曼婷一脉的人；右手边则坐着林老爷子的胞弟陈敬山，人称陈叔公，还有集团财务总监周敏，都是素来不待见柳曼婷、偏帮林晗的元老。几人目光扫过来，神色各异，有轻蔑，有探究，也有淡淡温和。
林晨撇着嘴跟苏婉清小声嘀咕，声音飘过来刚好能听见：“还真来了啊，我还以为他不好意思来呢。”苏婉清没接话，只是用帕子抿了抿嘴，眼角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很快开席，冷盘热菜一道道端上来，皆是精致的私房菜。酒过三巡，话头慢慢就绕到了周川身上。
苏婉清端着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体谅”：“我听晗晗说你平时跑外卖挺忙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得很吧？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多少钱，今天还特意破费准备礼物，多不容易。”
“可不是嘛。”刘桂芬立刻接话，她穿着暗花缎子上衣，尖着嗓子，话里话外都带着刺，“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攀高枝什么都舍得。可话说回来，这过日子门当户对还是要紧的，咱们家晗晗什么身份，总不能真让人家小半个月工资拿出来买礼物，那不成要人命了？”
林昭紧跟着敲了敲桌沿，一副长兄的沉稳口吻：“二婶话糙理不糙。不是说门第偏见，只是圈子不一样，硬凑也难受。”
三人一唱一和，字字踩在“你穷、你配不上、你打肿脸充胖子”上，比直白的嘲讽更扎人。
“行了。”陈叔公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元老的分量，“年轻人有心就行，扯那些门第干什么。我看这小伙子周周正正的，比那些油头滑脑的强。”
周敏也推了推眼镜，淡淡补了句：“林晗不是那种虚荣的性子，没必要搞这些场面功夫。”
两派各说各的，席间气氛一时微妙。
柳曼婷坐在主位，笑着打圆场，话锋却往回收了几分，不敢太得罪周川：“哎呀都少说两句，年轻人有心就好。再说晗晗也是，人家本来就忙，还非叫过来一趟。”
她看似劝和，实则半句没替周川辩白身份，只顺着“有心就行”的话头往下说，暗戳戳默认了周川“拿不出像样礼物、全靠有心”的设定，既不得罪人，又站在了长辈的制高点上。
林晗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挡回去，桌下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她侧头，周川神色平淡，夹了一筷子芥兰，仿佛席间挤兑的根本不是自己。他微微摇头，示意不用争辩。
口舌之快，他没什么兴趣。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席间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上一次他通过洞察之眼看穿了秘书张雯是柳曼婷的人，今天这满屋子人，指不定还有多少是她的眼线。
周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悄然启动了洞察之眼。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一一扫过，在座众人的信息接连浮现：
【姓名：林昭】
【身份：林家长子，林氏集团副总经理，集团内部唯柳曼婷马首是瞻，常年收受其利益输送】
【年龄：四十二岁】
【状态：长期应酬血脂偏高，中度酒精肝】
【姓名：苏婉清】
【身份：林昭妻子，常出入柳曼婷私宅，为其传递林昭及老宅日常动向】
【年龄：三十九岁】
【状态：长期失眠，神经衰弱】
【姓名：林晨】
【身份：林氏旁系子弟，林晗堂弟，常受柳曼婷接济，替其在同辈中传话造势】
【年龄：二十一岁】
【状态：精力过剩，轻度熬夜体虚】
【姓名：何志明】
【身份：林氏集团采购总监，公司元老实权派，常年将集团大宗采购订单倾斜给柳曼婷娘家商贸公司，利益深度绑定】
【年龄：五十岁】
【状态：中度高血压，常年痛风】
【姓名：刘桂芬】
【身份：林家旁系长辈，家族理事会成员，日常用度、养老福利均由柳曼婷签字审批，依附其生存】
【年龄：六十七岁】
【状态：老年性关节炎，血糖偏高】
【姓名：陈敬山】
【身份：林建国胞弟，集团初创元老，现退居家族理事会，素来不满柳曼婷插手公司事务，力挺林晗】
【年龄：六十五岁】
【状态：早年落下的老寒腿，心肺功能偏弱】
【姓名：周敏】
【身份：林氏集团财务总监，外姓资深老臣，多次驳回柳曼婷超标报销申请，行事中立偏林晗】
【年龄：四十八岁】
【状态：慢性胃炎，长期失眠】
他目光微微一转，扫过旁边上菜的保姆、站在门口候命的厨师，信息同样跳了出来：
【姓名：张桂兰】
【身份：林家老宅后厨保姆，柳曼婷远房表亲，暗中向其汇报老宅日常动静】
【年龄：四十七岁】
【状态：腰腿劳损，常年风湿】
【姓名：刘师傅】
【身份：林家老宅主厨，由柳曼婷亲自举荐入职，每月私下领取额外酬劳】
【年龄：五十四岁】
【状态：长期油烟熏呛，慢性咽炎】
周川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原来这偌大一栋林家老宅，上到公司副总、实权总监、旁系长辈，下到做饭保姆、掌勺主厨，竟大半都和柳曼婷牵扯着利益关系，明里暗里全是她的眼线。难怪她在林家根基这么稳，林老爷子病重、公司夺权，她步步都能占得先机。
这趟生日宴，果然没那么简单。
本以为这阵挤兑就这么过去了，林晨忽然眼珠子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拔高了声音：“哎，对了姐，我刚才都看见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满桌人都看了过来，才笑嘻嘻地开口：“你之前特意让王助理去专柜买的那块限量款腕表，是不是就是给周哥准备的啊？都装在礼盒里偷偷塞给周哥了，当我们没看见呢？”
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周川和林晗身上。
林晨越说越得意，抱着胳膊晃了晃身子，语气里的挖苦裹着“体谅”的外衣：“我说姐，你也太贴心了吧？都是自家人，周哥跑外卖挣点钱多不容易啊，哪能拿得出这么贵的礼物，你还特意提前备好给他撑场面。这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自己买的呢。”
“就是，多大点事儿。”苏婉清立刻跟着搭腔，瞥了周川一眼，语气里满是了然，“年轻人爱面子，我们都懂。但都是一家人，何必来这一套？真要送个百八十块的摆件，我们也不会笑话他。”
何志明也慢悠悠开口，打着官腔：“林总也是惜才，不过小周啊，做人还是脚踏实地好，靠别人撑场面，长久不了。”
几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往“周川穷、林晗替他撑场面、打肿脸充胖子”上钉，比直白的辱骂更伤人。
陈叔公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柳曼婷先掩着嘴轻笑起来，话里有话，却比之前收敛了许多：“晗晗这孩子，就是心善，处处替别人着想。不过也难怪，毕竟两个人条件差着一截，传出去也不好听。”
林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刚要开口解释，周川又一次轻轻按住了她。
他抬眼扫了林晨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反倒淡淡勾了勾唇角。
宴席过半，到了给寿星送生日礼的环节。
晚辈们挨个上前递礼物送祝福，不是定制款的翡翠吊坠，就是限量款的品牌皮具，盒子上的logo 醒目，价格透明，撑足了场面。旁边的亲戚们伴着一声声赞叹，气氛热闹得很。
林晨送完礼物回来，斜着眼扫了周川一眼，故意拔高了点声音，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哎，周川，快把我姐给你准备的好东西拿出来啊？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林总特意挑的限量款腕表是什么样的？”
他就等着看周川拿着林晗准备的礼物当众亮相，活像个被施舍的软饭男，出尽洋相。
满桌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笑意。林昭皱了皱眉，没说话，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不认同——女方替男方准备礼物撑场面，确实不像话。
林晗眉头一皱，刚想打圆场说“回头再看也一样”，周川已经站起身。
他没去碰旁边放着的腕表礼盒，反倒拿起了自己脚边那个素色锦盒。
素色暗纹的宋锦盒看着朴素，没什么logo，也没什么装饰，跟周围光鲜亮丽的礼品盒格格不入。可掀开盒盖的瞬间，里面的物件却让众人眼前一晃。
那锦盒里卧着一只小叶紫檀机关匣，木色是沉郁的深紫褐，通体打磨得莹润光滑，木纹如流云般顺着盒身蜿蜒流淌，边角处是常年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泛着细腻的柔光。正面嵌着一枚小巧的青铜暗扣，铜色磨得发亮，没有半分毛刺，盒身线条利落圆润，一看就是常年把玩的老物件，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古意。
林晨见状嗤笑一声：“哟，这是什么啊？别告诉我你自己还准备了？一个木盒子装什么宝贝呢？”
周川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晗面前，把锦盒递了过去，语气平淡：“生日快乐，一点心意。”
“装什么神秘啊？打开看看啊。”林晨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心想无非是几百块的便宜货，还不如林晗准备的腕表十分之一值钱。
周川指尖按在侧面的暗扣上，“咔嗒”一声轻响，青铜内盒自动弹开。
那支唐代嵌宝赤金累丝钗静静躺在暗黄绫缎上。赤金的色泽温润沉厚，没有新金的刺眼浮光；上头镶嵌的红宝石、蓝宝石历经千年依旧莹润，累丝工艺细如发丝，钗头的凤凰纹样灵动如生。一眼望去，千年古意扑面而来，压得满室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满桌的谈笑声瞬间停了。
坐在侧席的表叔，本来靠着椅背剔牙，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古玩收藏爱好者。见状他猛地探过身来，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盯着那支金钗看了半天，失声惊呼：“这是唐代累丝金钗！看这嵌宝工艺、这包浆，正儿八经的盛唐东西！最少两百三十万往上！”
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林晨张着嘴，刚才嘲讽的笑僵在脸上，跟冻住了似的，半天合不拢，模样滑稽又难堪。他本来等着看周川打肿脸充胖子的笑话，万万没想到对方拿出来的根本不是林晗准备的腕表，而是自己带的百万级古董。
苏婉清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了晃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支金钗，满脸的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送外卖的，怎么能随手拿出两百多万的古董当生日礼物？刚才还说人家小半个月工资买礼物，合着人家一件礼物，顶她好几年的花销。
刘桂芬张着嘴，尖酸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她本来还想跟着挖苦两句，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何志明眯起了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瞬间掂量开了——能随手拿出两百万古董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外卖员。他开始琢磨，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会不会是林晗找来的助力。
陈叔公先是惊讶，随即缓缓点头，眼里露出几分欣慰——他就知道，林晗眼光不会差。
周敏推了推眼镜，看向周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她管了这么多年财务，最清楚林晗的性子，能让她郑重请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主位上的林建国也皱起了眉，深深看了周川一眼。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只是女儿找来挡联姻的幌子，没想到随手拿出两百多万的古董当礼物。这分量，绝不是随便攀关系的人能拿出来的。
柳曼婷指尖微微收紧，旗袍的布料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心里咯噔一下，翻涌着震惊和忌惮。
她越发摸不透周川了。一个送外卖的底层骑手，怎么可能随手拿出这种级别的东西？而且这人手里还捏着她的把柄，今天她处处收敛着没敢太过分，现在看来，倒是她明智。真要是把这人逼急了，把她那点事抖出来，她这董事长夫人的位置，怕是立刻就要摇摇欲坠。
林晗也怔怔地看着那支金钗，又抬头看向周川，心里翻涌着错愕、感激，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本来都做好了替他圆场的准备，甚至都想好了事后怎么跟亲戚解释，可他根本就不需要她铺路。
他自己带着足以震慑全场的分量，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把所有轻视和嘲讽，轻轻巧巧地全都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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