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欢喜:消失
他的嘶吼被海风撕碎,消散在爱琴海午后炽烈的阳光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像某种残忍的倒计时。
他冲向海里。
脚底踩在卵石上,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脚掌,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扎进水里开始拼命地游。
他的划水频率比任何时候都快,这些年的体能训练全部化作了此刻肌肉的本能。
游到断崖附近时,海面突然变了颜色。
那片他熟悉的蓝绿色忽然变成一种更深更冷的青灰,像是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在水下。
深酒红色的泳衣在昏暗的水层里显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长发散开,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幽暗的海底闪着极淡的银色光芒。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和他刚才拿水前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季杨杨用尽全力朝她游去。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但他伸出手臂,手指拼命往前伸。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他就能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那道暗流忽然改变了方向。它拖着她的身体朝断崖下方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漂去。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指尖不到一掌的距离被暗流带走,那抹深酒红色在深蓝色的海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不顾肺部快要炸裂的疼痛继续往前追,但暗流越来越急。
然后他看到她在水底睁开了眼睛。她缓缓抬起左手朝他微微挥了一下。
不是求救,是告别。
然后她朝他摇了摇头,和每次在机场送别时回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别追了。
那道暗流最后一次卷紧她的脚踝后,深酒红色消失在深海裂口的幽蓝之中。
季杨杨浮出水面时,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浪涌间剧烈地喘息,咸涩的海水从鼻腔和喉咙里倒灌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片海面——那片她刚才还在、现在却空空荡荡、恢复平静的海面。
“烟烟——!”
他的嘶吼被海风撕碎,消散在海洋午后炽烈的阳光里。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像某种残忍的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扎进水里。
这一次他游得更深,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眼睛被海水刺得通红。
他在水下疯狂地转身,搜索每一个方向——断崖方向、深海方向、洋流下游方向。
没有。
没有那抹深酒红色。
没有她。
只有无尽的蓝绿色,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肺部开始灼烧,但他不肯上浮,直到眼前开始发黑,求生的本能才把他硬生生拽回水面。
他趴在浪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全是海水的咸涩和喉咙撕裂的血腥味。
然后他又一次扎下去。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他记不清自己下潜了多少次。双臂已经麻木,双腿像灌了铅,但他每次浮上来换一口气就立刻又扎下去。
他的嘴唇被海水泡得发白干裂,眼角被盐分刺得通红,指甲在礁石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丝在海水里洇开又迅速消散。
他开始喊她的名字——不是嘶吼,是喊,像喊一个以为对方只是走远了的。
然后声音渐渐变成了哀求,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当地海岸警卫队接到报警后半小时赶到。
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希腊老指挥官,他听完季杨杨的描述后脸色沉了下去。他知道那片海沟——当地渔民叫它“深渊之口”,是一条海底断层,深不见底。
被那里的暗流卷走的人,从来没有找到过。
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拍了拍季杨杨的肩膀,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搜救持续了整整七天。
季杨杨跟着每一艘搜救艇出海,从日出到日落,从第一缕晨光到最后一抹晚霞。
第一天他不肯吃饭,第二天他不肯喝水,第三天老渔民把橄榄面包硬塞进他嘴里,他机械地嚼了几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海面。
每一天搜救艇返航时他都站在船舷边,看着空荡荡的甲板,表情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
到了第四天,当地渔民在私下里交换眼神——这片海他们捕捞了半辈子,被那道海沟吞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找到过。
但他们没有劝他回去,只是每天轮流在他救生站的台阶上放一壶热咖啡。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批搜救艇空着甲板驶回港口。
指挥官走到季杨杨面前摘下帽子,用很慢的语速说了几句英语。他说我们已经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搜索区域,没有找到她。
我很抱歉。
季杨杨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转过身,朝那片海滩走去,步伐很慢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那片野海滩——那片他铺好浴巾、摆好拖鞋、调好遮阳伞角度的卵石滩。
上面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台相机,上面还是那张他偷拍的照片。
他在他们温存之际偷拍的那张照片——屏幕上,她躺在白色浴巾上,眼里都是自己。
他跪在卵石滩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被海风卷走,消散在暮色里。
老渔民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语被哭声碾碎。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季杨杨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岛上没有信号,他用民宿的座机拨出了第一通电话。
他先打给了自己的父亲。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季胜利的声音很清醒——退休之后他觉少,常常半夜起来看新闻。
“杨杨?希腊那边有时差吧,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小烟呢?”
季杨杨握着听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这是孩子在向父亲诉讼伤心事。
“爸,峤烟她——出事了。”开口就掩盖不住哭腔。
电话那头的季胜利愣住了。
他听出了儿子声音里那种从未有过的破碎,从未在季杨杨身上有过的无助。
“什么叫出事了?杨杨,你说清楚。”
“她在海里被暗流卷走了。”季杨杨的嘴唇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搜救队找了七天。七天。没有找到。爸,他们找不到她。我看着她被卷走的,她就那么看着我,朝我摇头,让我别追。我游不过那道暗流,我抓不住她——”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季胜利的手在发抖,刘静走来看着他。
季胜利没有回答,只是把电话递给她。
“杨杨。”刘静接过电话,声音依然温和,但握听筒的手指节节发白“是真的吗?”
“妈,是真的。”季杨杨的声音彻底破碎了。
“妈,我把她弄丢了。我答应过要保护她一辈子,我把她弄丢了。”
“杨杨,你别做傻事,我和你爸爸马上赶过去。”刘静听着自己孩子的状态特别糟糕,立马示意季胜利给刘铮打电话,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季杨杨挂了电话,在座机旁边坐下来。
岛上没有信号,民宿的这间房很小,窗外能看到那片他守了七天的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礁石上的碎屑,指节上全是划破后结痂的伤口。
他把那条墨绿色丝巾攥在手心里,贴在左胸口上。
然后他弓起背,把额头抵在座机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发出了一声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压抑的哭声。
第二通电话打给了乔卫东。
乔卫东接电话时背景音是晚间剧场的片尾曲。
他大概正窝在沙发上陪小梦看电视,声音里还带着笑:“杨杨啊,蜜月度得怎么样?烟烟玩得开心吗?她没欺负你吧?她注意多,你多担待——”
“爸——”季杨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乔卫东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他听出那个声音不对。
不是长途电话的信号不好,是在竭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时发出的声音。
“杨杨,你跟我说实话。”乔卫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平稳地说出来,“烟烟怎么了?”
“她被海浪卷走了。搜救队找了七天。没有找到。”
乔卫东没有说话。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嘴张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发不出声音。
小梦已经坐起来了,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剧烈颤抖。
然后他轻轻地把电话递给她,转身走进书房,找出自己的证件。
小梦接过电话时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捂在掌心里的呜咽。
她眼眶红了,但她稳住声音,说峤烟会不会只是被冲到了别的岛上。
季杨杨说搜救队找了七天,所有可能的区域都搜过了,连海沟都搜了。
小梦沉默了片刻。
乔卫东收拾完要立即出发去找自己的女儿。
小梦赶紧追上。
第三通电话打给了宋倩。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宋倩被铃声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拿起手机,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喂?杨杨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峤烟有什么事——”
“妈,烟烟出事了……”
他说完之后宋倩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是她的身体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贴着地板。
“峤烟。”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地板,隔着数千公里的越洋电话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我的女儿。”
然后电话断了。
季杨杨不知道是她挂断的,还是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时自动挂断的。他
只知道宋倩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腿软了。
对于一个永远挺直腰板、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女人来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彻底的一次溃败。
第四通电话打给了方一凡。
方一凡接电话时正在排练厅加班。南艺小剧场里灯火通明,背景音是同事们的说笑声和道具组搬动布景的嘈杂声响。
“杨杨!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你跟峤烟姐的蜜月度得怎么样?玩疯了是吧——我告诉你,等你们回来我就要开始排练新戏了,这回我要演一个——”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季杨杨呼吸的节奏。
很不对劲。
他拿着手机走到排练厅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季杨杨,你说话。”
“烟烟被海浪卷走了。搜救队找了七天。没有找到。”
“我现在带着英子过来。”方一凡说。
“你们不用过来,这边的事我自己——”
“我说我们现在就过来!”方一凡几乎是吼出来的。
排练厅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剧烈起伏。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杨杨,你等着我们。你别一个人待着,你等着我们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的方一凡立刻给乔英子发消息,直接约着机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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