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驯养开始1

孟家老宅是标准的北方中式宅邸，三进院落，坐北朝南。

从正街驶入，先见一道青砖砌筑的影壁，壁上浮雕缠枝莲纹，正中嵌一方“孟”字砖雕，字迹端肃，不事张扬。

绕过影壁便是第一进院落，青石板铺地，两侧各植一株老槐，树冠遮天蔽日，夏日投下满地浓荫。

院东西各有厢房，灰瓦硬山顶，檐角微微起翘，雕花木窗棂保存完好，是典型的晚清官宅建制。

穿过垂花门入二进院，正对面便是孟家正厅。

五开间，明间阔大，门前两级青石台阶，两侧立一对抱鼓石。

厅内一色素木家具，正中悬一幅中堂山水，两侧挂联，没有多余的陈设，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气——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富，是骨子里的讲究。

东西两侧各有抄手游廊，朱红木柱，青砖铺地，雨天不必打伞，廊下穿行便可通往后院。

三进院是内宅。

正房为两层小楼，灰瓦白墙，木栏杆雕着简素的回纹。

楼下是付闻樱日常起居的主厅和书房，楼上是孟宴臣和客房所在。

院中有一方天井，青石砌成的鱼池里养着几尾锦鲤，池边立一座太湖石，石旁种着几丛细竹。

不是那种繁复的苏式园林，是克制内敛的北方庭院——每一处都有章法，每一寸都在规矩之内。

整座宅子最动人的地方在东西两侧的花园。

东花园种梧桐，笔直高挺，夏天蝉鸣如沸。

西花园沿围墙攀满了蔷薇，花季时红白交错，从院外远远便能望见一墙灼目的颜色。

蔷薇架下设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是整座规矩森严的老宅里唯一显出几分松弛的角落。

但即便是这片松弛，也带着分寸。蔷薇修剪得整整齐齐，花枝绝不越过铁艺围栏。

梧桐的落叶永远在日出前被清扫干净。青石板上不见青苔，廊柱上不染灰尘。

付闻樱管这座宅子的方式，和她管家、管儿子、管一切她能触及的事物一样——精致、体面、秩序井然，绝不容许任何一点失序的痕迹。

整座孟家老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燕城北郊的梧桐深处，像一个被精心保管的旧梦。

孟宴臣站在台阶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母亲付闻樱的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

白色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灰色的羊绒背心整齐地套在外面，皮鞋擦得能映出大理石地砖的纹路。

他的站姿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上剪下来的——双肩舒展，下巴微收，眼神平视前方。

这是母亲教他的。

从记事起，付闻樱就告诉他，孟家的孩子，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仪。

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母亲说的永远是对的。

这一年他八岁，在燕城最好的私立小学读三年级。

成绩单上是年级第一，操行评定永远是“优秀”，家长会上老师对母亲说“孟宴臣同学非常懂事，是全班同学的榜样”。

母亲听完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精确而克制，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孟宴臣站在旁边，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平静。

让母亲满意，是他八年来最习惯做的事。

母亲的期待像一座被精确测绘过的山峰，他知道每一处等高线的位置，知道自己每一步应该踩在哪里。

这座山不会突然升高，也不会突然降低，它恒常、稳定、可预测。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执行母亲的每一句话，满足母亲的每一个期待，然后在母亲微微点头的那一刻，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并不知道，这种“踏实”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别的名字。

他只是觉得，这样活着很省力。

随着一阵风。

风里夹杂着蔷薇花圃的香气，还有一种不属于这座宅子的、冷冽的，像阿尔卑斯山顶积雪被日光晒过之后散出的气息。

孟宴臣抬头看见了她。

她站在台阶之下，逆着午后的天光，整个人被勾了一圈亮边。

墨绿色的风衣垂到膝盖，衬得露出的那截小腿白得有点不真实。

头发没有像其他来家里做客的女孩那样编成辫子或扎成蝴蝶结，就那么散着，发尾微微打着卷，落在肩上。

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

她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匆匆扫过然后礼貌微笑的看，而是一种直直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孟宴臣按照母亲教过的那样，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弧度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是付闻樱亲自校准过的、孟家长子该有的表情。

“你好，欢迎来到我家。”他说，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安安稳稳地落在空气里。

这句话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不仅仅是在镜子前练习过，而是在无数次类似的场合中实际演练过。

孟家的客厅从来不缺客人，每一次接待都是母亲给他安排的功课。

他已经学会把社交场合当作一场标准的考试，题目是已知的，答案是准备好的，他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准确地写上去。

所以在任何人看来，这个八岁的男孩都堪称完美——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像一个小小的、被精心训练过的绅士。

是的，训练。

鸢峤烟看着这个站在台阶之上的男孩，他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表情都规矩得像是从礼仪手册上剪下来的。

她从小在鸢谨慈身边长大，见过太多被精心塑造的继承人，那些人站在你面前，每个毛孔都写着“教养”二字。

孟宴臣和他们一模一样——准确、得体、无懈可击。

唯一的破绽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八岁男孩该有的东西。

没有好奇，没有兴奋，没有看到一个陌生同龄人时本能的打量和雀跃。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被驯服了的顺从，像一条已经被走了无数遍的路，每一寸都被踩得结结实实，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鸢峤烟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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