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香雪兰
今天,孟宴臣来到书房的时候鸢峤烟已经在书房里了。
让他意外的是,她今天手上没有拿书,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白色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他从没见过的花。
花茎修长,花瓣是淡黄偏白的颜色,穗状的花序从翠绿的叶丛中抽出来,像一串精致的小铃铛。
整间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香气,和他闻过的所有花都不一样——不是玫瑰的甜,不是蔷薇的浓,而是一种带着雪意的幽凉。
“这是什么?”孟宴臣站在门口问。
“香雪兰。”鸢峤烟头也不回,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枝花穗“瑞士家里的温室种了很多。秦管家带过来的。”
孟宴臣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瓶花。
他不认识香雪兰,但他认得这个味道——这两个月来,他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那种冷冽的、像雪松和山间积雪的气息里,夹杂着的就是这种香味。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洗发水,没想到是一种花。
“好看吗?”鸢峤烟问。
“好看。”孟宴臣说。
鸢峤烟转头看了他一眼。
“宴宴,你什么都说好看。”
孟宴臣被她堵住了。
“好看和喜欢不一样的,那你喜欢香雪兰吗?”
没有人问过他“你喜欢吗”直到她。
他低头看着那瓶香雪兰,认真地想了一下。“喜欢。”他说,然后顿了一下“这个我真的喜欢。很香,很好看的颜色。”
鸢峤烟看着他——他刚才回答的时候是有认真思考过的,不是标准答案。
“那就放这里”她把瓷瓶往窗台中间挪了挪“以后书房里就放这个。”
孟宴臣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但他没有翻开书,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瓶香雪兰,忽然说了一句“我最喜欢的是蝴蝶兰,它很漂亮。”
鸢峤烟正准备坐下的动作停了一瞬,侧头看他,前几天说蔷薇的时候提过,没想到今天他有感而发了。
蝴蝶兰和香雪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花,香雪兰清冽幽冷,蝴蝶兰却是花姿优雅、色泽温柔,像是在热带雨林的暖雾里长出来的。
“我妈妈以前在花房里养过几盆”孟宴臣说,目光还是落在那瓶香雪兰上,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花房改成茶室了,就没再养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后来妈妈说他长大了,不需要看花了,需要学更多东西。
花房改成茶室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最后一盆蝴蝶兰搬走,在心里默默想:可是我还想看花,我喜欢蝴蝶兰。但那句话他终究没有跟妈妈说出来。
“宴宴喜欢蝴蝶兰”鸢峤烟重复了一遍,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我记住了。”
孟宴臣不知道她说“我记住了”是要干什么,但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觉得,窗台上的香雪兰和记忆里的蝴蝶兰在同一个房间里,好像让这间书房比以前更暖和了一些。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秦管家端着一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两杯温好的瑞士可可和一小碟低糖饼干。
他把杯子分别放在鸢峤烟和孟宴臣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然后对鸢峤烟微微欠身“小姐,钢琴教师说您今天的练习曲已经完成了,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另外,您母亲来电话说下周会派人送一批新到的德语原版书过来,问您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让她随便挑些,我现在要学什么她知道。”鸢峤烟端起可可抿了一口。
“是。”秦管家应了一声,转向孟宴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就是小姐的练手对象。
然后他同样微微欠身,退出了书房。
孟宴臣看着那杯可可。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秦管家刚才向鸢峤烟汇报的那些事,关于课程、关于鸢谨慈的电话、关于送书,全都是当着孟宴臣的面说的。
秦管家没有让他回避,没有用德语或法语加密通话,甚至没有压低声音。
在鸢家的规矩里,孟宴臣是不需要特别防备的‘自己人’。
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受。
他从小到大,在孟家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在学校被当作优等生对待,在同龄人中被当作别人家的孩子。
他端起那杯可可,喝了一口。
很浓,微微发苦,但吞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回甘。
和那些加了棉花糖的甜腻热巧克力完全不同,他很喜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末夏初,燕城的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蝉鸣开始零星出现。
鸢峤烟在孟家已经住了近四个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她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在书房看书,晚上偶尔和付闻樱孟怀瑾共进晚餐。
鸢家的管家团队已经完全融入了孟家的日常运转,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鸢家的人只管鸢峤烟的事,不多嘴、不越界;孟家的人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客气,不像对待客人,更像是下属对待上级来视察的家眷。
而付闻樱对孟宴臣的训练,也在悄然加码。她开始让他旁听孟怀瑾的书房会议——不是真正的董事会,而是孟怀瑾在家时和几个心腹商讨公务的小范围会议。
八岁的孟宴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允许出声,不允许提问,只能看、只能听。
每次会议结束后,付闻樱会把他叫到书房,问他“宴臣,今天听懂了什么?说说看。”
他会把记得的内容复述一遍。
如果漏了什么,付闻樱会皱眉,然后他会把漏掉的部分默默记住。
下一次,他会听得更仔细。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他只是努力去做,因为母亲说了,这是为了他好。
而鸢峤烟在每天的下午茶时间,都会听到秦管家轻描淡写地汇报孟家的动向。
“孟少爷现在是德语课和法语同时上。周末的数学竞赛辅导时间在延长。昨天孟少爷在书房会议上没有回答出付女士的提问,被罚抄了三遍公司章程——孟氏集团的章程,四十七页。”
鸢峤烟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昨晚几点睡的?”
“佣人说书房灯亮到凌晨一点。”
她端起可可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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