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可
傍晚,鸢峤烟把可可杯推到孟宴臣面前,小小的个子盯着他说“宴宴,把全脂牛奶喝掉,这是补脑的。”
孟宴臣看着她下意识拒绝“我不想…”
“宴宴,你瘦了好多。”她的语气变的平淡,孟宴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瘦了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没注意,母亲也没有在意。
没想到是来家里暂居的客人先注意注意到了。
他端起那杯牛奶,喝完了。
而六月初的一个下午,一件小事改变了轨迹。
那天鸢峤烟走到书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钢琴声,不是平时那种练习曲的旋律,而是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单音,像是弹琴的人在反复按着同一个和弦,始终找不到下一个键。
她推开门。
孟宴臣坐在钢琴前,手指停在琴键上,肩背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得不像话。
落地窗外是夏日的阳光和梧桐树影,但他的表情像是被困在某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宴宴,你不是只在书房看书吗?”鸢峤烟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怎么今天在这里弹琴了?”
“法语老师临时调课”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练琴时间就挪到下午了,妈妈想把书房和琴房打通,我不能耽误练习就先在书房弹了,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鸢峤烟没有接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
他在弹一首很难的曲子,贝多芬的某首奏鸣曲——她不记得编号,但她记得那个难度标记。
八岁的孩子弹这个,手都不够大。
他重复了五遍同一个段落,第六遍的时候,错了一个音。不是指法问题,是手指落下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像是突然抽筋了。
那个错音落进空气里,尖锐又孤独。
然后鸢峤烟看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行为,孟宴臣没有重新弹。
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个姿势安静极了,安静到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认罪。
整个书房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鸢峤烟看着他,有一瞬间没有动。
她在那个沉默的、把错音当作罪行来承受的男孩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自己。
她想起在自己世界的卧室里,她看着母亲抱着弟弟温柔地哄睡,而她站在门外,连推门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恨。是被忽略太久之后,连被责骂都觉得自己不配。
她对母亲的爱偏执到了毁掉她最爱的儿子——自己的亲弟弟。
而他,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鸢峤烟放下书,走到钢琴旁。
“手给我。”
孟宴臣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反复练习后的肌肉痉挛。
手掌不大,肉肉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按琴键有些发红。
鸢峤烟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手心上。
她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纤细,掌心微凉,和他发烫的、微微颤抖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下次弹错的时候”鸢峤烟说,声音很轻“不要低头,低头也没人原谅你,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不要低头。”
孟宴臣愣愣地看着她。
他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弹了一遍刚才那个段落,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有错。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有了默契。
他会在她进来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她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坐下。
他偶尔会在看书看累的时候看看窗台上的香雪兰,而她会在翻书的间隙用余光扫过他的侧脸。
可可总是两杯,饼干总是低糖,香雪兰每三天换一次。
秦管家换花的时候从来不多问,只是会在换完之后看一眼坐在窗边的小主人,然后看一眼坐在她对面的孟家少爷,然后安静地退出去。
他们仍然不多话。但沉默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对话。
七月末的一天,付闻樱在晚餐时宣布了一件事。
“宴臣,下学期开始,你转到燕城国际学校。峤烟妹妹和你也一个班,都读四年级。”
“转学?”孟宴臣的筷子停了一下。“
“对,”付闻樱的语气不容置疑,“国际学校的课程体系更全面,外语教学更强,将来你要和国外打交道,公立学校的英语教学远远不够。而且你峤烟妹妹也要开始系统接受国内教育了,有你在她旁边,更方便照顾。”
“可是我在现在的学校…”
“已经安排好了。”付闻樱打断他“你之前的成绩单和竞赛证书我已经递过去了,直接分在快班。开学前法语和德语的进度要赶上新学校的标准,接下来一个月老师会加课。”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
他在现在的学校读了三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但至少一切都熟悉。
现在又要重新开始——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标准。
但他没有拒绝,他学会了不反驳母亲的任何决定。
况且,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鸢峤烟。
她也一起去,他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新东西。
“好的,妈妈。”他说。
鸢峤烟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付阿姨的安排,”她说,声音平静“我很期待。”
付闻樱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以后在学校里,宴臣会照顾你的。”
“我知道。”鸢峤烟看了孟宴臣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晚上,鸢峤烟回到卧室,秦管家正在整理她的衣柜,把夏季的薄裙一件件挂进樟木衣橱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燕城夏天的夜晚又闷又热,连风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瑞士山间清冽的夜风完全不同。
但她现在闻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混杂着蔷薇、梧桐和一点点汽车尾气的空气有一种别样的真实感。
“秦叔”她忽然开口,“燕城国际学校。什么底细?”
秦管家关上柜门,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燕城国际学校,十二年一贯制,IB课程体系。校董会里有孟家的人。付女士上周已经和校长见过面了,以赞助的名义捐了一栋艺术楼,您的入学名额是随附条件之一。”
“你的意思?”
“付女士想把你们的关系锁到同一所学校里,四年后您回瑞士,孟家少爷和您的这段同窗之情,就是她和鸢家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
鸢峤烟沉默地看着窗外。
付闻樱算得很精——孩子之间的情谊是天然而廉价的,放在恰当的容器里养几年,摘下来就能用。
商人本色。
秦管家问“需要向您母亲汇报吗?”
“不用。”鸢峤烟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母亲知道。”
鸢谨慈当然知道。
她女儿每一步都在她的棋盘上,而付闻樱的每一步,恐怕也在她的计算里。
二十年前两个女人之间那场没有明说的较量,二十年后换成了两个孩子在同一个棋盘上。
只不过付闻樱以为自己是棋手,鸢谨慈知道自己是棋手,而鸢峤烟——知道自己不是棋子。
她是要把对面那颗棋子拿过来,变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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