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思念如潮
回家后的第一天,即便没有集训营的哨声,祝如愿还是在五点左右醒了,玩了会小手机,也没什么困意,干脆坐起来换了身运动服,轻轻带上门,下楼跑步去了。
西津市的清晨安静而舒展,路边的早餐摊子刚支起来不久,蒸笼的盖沿冒着白乎乎的蒸汽,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慢慢散开。
祝如愿沿着小区外围跑了两圈,低头看表,琢磨着时间差不多,该去买早饭带回家给爸妈了。
她一抬头正好瞧见三舅骑着电动车,那辆半旧不新的电动车从巷口拐出来,脚踏板上搁着几只鼓鼓囊囊的菜袋子,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满载而归。
“哟,小祝!”三舅先看见了她,电动车在他手底下慢下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你回来啦!”
“嗯,昨天刚到,”祝如愿放慢脚步,笑着应道,“集训结束了,有三天假期,然后就得入伍了。”
“哦哦哦,这么快就又要走啦?”三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午饭要不要来店里吃?集训营伙食肯定吃得不好,看我给你做几道拿手的。”
“我刚回家,今天中午先陪爸妈吃,”祝如愿眉眼弯弯,“下午再来店里看您!”
“行行行,不急不急,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三舅摆了摆手,电动车慢悠悠地朝前驶去。
菜袋子在脚踏板上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颠簸,几片葱叶从袋口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朝她挥手告别。
祝如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拐过路口,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推开门时,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祝母正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女儿先是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祝如愿换了鞋,把手里的早餐袋子举了举:“集训的时候习惯早起跑步了,反正也睡不着,下楼给你们带了早餐。”
祝父从洗手间出来,在餐桌前坐下,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以前女儿也乖巧,但节假日该赖床的时候也会赖床,那时候他们也不催,她蜷在被窝里的样子,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个小毛头。
他们一直把女儿视作珍宝,舍不得她吃苦,偶尔娇气些也无妨——家里条件不差,左右也能照顾她一辈子。
祝父从没想过要她早早长大,他觉得慢慢来就很好。
可参军回来一趟,她变得不需要他们操心了——是欣慰,是自豪,还是心疼?大概都有。
唉,女儿长大了,就在他们没有参与的这一年里。
祝父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上镜片,模糊了视线。
时间真快啊,他们也快老了。
......
三舅回到店里,把一大早买的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便开始拾掇起来。
周平还是依照往常的时间下楼来到店里,把倒扣在桌上的长凳一张一张翻下来,又拿湿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他做的这些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动作一样稳,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可三舅在灶台后面瞥了他一眼,就觉出今天的大外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他整个人很高兴,连擦桌子时肩背的线条都比平时松快了几分。
三舅没抬头,手上切菜的刀也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在等小祝来?”
周平动作一顿,无措地眨眨眼,似是奇怪三舅为什么会知道。
三舅把切好的菜拢进盘子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早上买菜回来碰到她了,她说下午来。”
周平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擦桌子,声音平平的:“嗯我知道了。”
他手上的动作依旧麻利,但三舅余光瞥见他擦完同一张桌子后又擦了一遍,心里暗暗摇了摇头——没说破。
……
午间的客流渐渐散尽,锅灶上的火也熄了。
三舅把煮好的绿豆汤端出来,钢盆搁在案板上晾凉。
他刚放下勺子,就听见门内的一个熟客的声音:“哟,三舅来一碗绿豆汤!”
八月尾的天还热着,饭后一碗绿豆汤消暑正好,其他几桌的客人也纷纷抬手说“也要一份”。
“这绿豆汤每桌一碗,就当是送了。”三舅应着,给几桌都盛了。
那人伸头往案板上看了一眼:“咋?这锅里不是还有嘛!”
“绿豆汤没打算卖,”三舅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你们总不能和一个小姑娘抢吃的吧!”
那人一愣,旁边的老食客们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哦哦,参军去那个是哇!”
一年前店里那个扎着马尾、干活利索的小姑娘,他们还都有印象,时不时来帮忙,话不多,笑起来却让人觉得店里亮堂了几分。
“是啊,她这两天放假回来,没多久又要入伍了。”
周平站在柜台后面,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里,动作稳稳的,没有出声。
但他在听到那句“没多久又要入伍了”的时候,手里的碟子忽然碰到了沥水架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在安静的灶间里格外清晰。
......
下午,祝如愿从门外歪斜着身子探出头来。
还没等她开口,三舅已经转身从冰柜里端出一只白瓷碗,绿豆汤清凌凌地卧在碗底,面上还浮着一小片薄荷叶,看着就清凉。
“嘿嘿,谢谢三舅,又给我开小灶呀!”祝如愿接过碗,低头勺了一口,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被熨得服服帖帖,“在训练营的时候,馋甜的想得不得了,就想着——要是能有一碗三舅的糖水就好了。”
“就知道你嘴馋,明天还有别的,记得来。”三舅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得意,而后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下午准备去哪儿玩啊?”
祝如愿端着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
她偏过头去看周平。周平也正好从柜台后面直起身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干抹布,指节按在布面的折痕上,像是还没来得及放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表情都出奇地同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愣怔扩散成一种干干净净的茫然。
出去玩?
他们好像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平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对哪里好玩几乎一无所知,脑子里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书摊、后山、灶台这三五个地方......也不确定她会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后山练剑?她刚从集训营回来,就要被他拖去练剑吗?他也没有这么严苛吧。
几息安静之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看书。”
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点,一个闷一点,但内容一个字都不差。
三舅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两趟,最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叹气又没叹出来。
他转身走回灶台后面,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算了我不懂两个年轻人”的无奈:“俩书呆子……真是凑一块了。”
.......
祝如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切进来,把她的侧影照得清清爽爽。
周平也拿了本书,坐到她斜对面的那张桌旁,脊背抵着墙角,习惯性地把书翻开。
起初一切如常。
翻书声细细碎碎地交替着,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各自铺开,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成和谐的节拍。
可周平很快便发觉自己看不进去。
即便是旧书,往常他也会翻来覆去地读上许久,何况今天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他喜欢的桥段,按说正该读得入迷。
可那些铅字一行行从眼底淌过去,像水过石板,留不下一丝痕迹。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去一页,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
视线总是忍不住从书页边缘滑出去,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祝如愿已经沉下心去了。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密密的,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眼珠转动而微微颤动的样子,像蝴蝶敛翅时那一下轻轻的翕动。
嘴唇偶尔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句,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抿一抿。
她看书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捻耳垂,那个小动作她自己大约都没察觉。
周平性格内向,一向不习惯与人对视太久,更别提长时间去盯着一个人看了——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了。
一阵无措的热意从耳根慢慢漫上来,他没有立刻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忽然觉得,午间的蝉鸣、树上的鸟叫、门外的车水马龙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
他耳中最清晰的,只有她那道细细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盯着一个人看,也从没有这样,只静静地听着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就能让整个胸腔,都被热腾腾的填满。
周平意识到,他好像很在意她。
他以前不觉得日子慢,可这一年,每一个没有她的下午都变得格外长。
或许......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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